都说皇帝不下跪,可他夜夜在我榻上寻欢的时候跪的不亦乐乎。
宫人都说我们少年夫妻,皇帝爱我入骨。
大臣说我是妖后秽乱社稷。
直到我出了尾巴我才知道我原来真的是狐狸精啊。
可是。
古籍记载,狐妖幼年可入药,生死人肉白骨。
我摸向了自己的小腹——那里正有另一人的心跳。
1
我醒来的时候,满殿都是药香。
那香气层层叠叠地裹着我,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我从昏沉里一点点捞出来。
我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
帐顶绣着金线凤纹,凤尾拖得很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怔怔看了许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为何在这里?
这满殿的宫人,这华贵的凤榻,这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尊贵,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皇后娘娘醒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内顿时乱了起来。
珠帘轻响,宫人跪了一地。
有人端水,有人取药,有人轻手轻脚地替我掖被角。
她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连跪拜的角度都整齐划一。
我茫然地坐在榻上,指尖攥紧锦被。
皇后?
我是皇后?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却没有半分熟悉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白,腕骨纤细,指腹没有茧,掌心柔软得不像做过任何粗活。
但同时让我觉得陌生。
「阿月。」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宫人们立刻伏得更低。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快步走来。
他生得很好,眉骨深邃,鼻梁挺直,眼底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可那急切又被他压得很稳,像是帝王不该失态,哪怕心里再慌,也要维持住体面。
他走到榻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太医说你伤了头,会忘了些事。」他声音放得很轻,「阿月,你不记得朕了吗?」
朕。
这个字像一枚针,轻轻扎进我空白的记忆里。
我看着他,心里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温柔地笑起来。
「没关系。」他替我拢了拢鬓发,「忘了也好,这些年你吃了太多苦,朕只盼你平安。」
他说得那样自然。
自然到好像我们真的曾相伴多年,曾共度风雨,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情深意重。
可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回应他。
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自称「朕」。
那他是皇帝。
而我,是皇后。
一个失忆的皇后。
宫人们很快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守在殿角。
皇帝亲自端来药碗,吹凉了,递到我唇边。
「喝一点。」他说,「喝了就不疼了。」
我迟疑着接过。
药汁并不苦,反而带着淡淡的甜。
可那甜味太浓,浓得让我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抗拒。
我垂眸,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忽然问:「我从前,也喝这个吗?」
他动作微顿。
「嗯。」他很快答,「你身子弱,常年要喝。」
「那我是什么病?」
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那复杂很快被他掩去,像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瞬涟漪。
「旧疾。」他说,「不碍事。」
不碍事。
可满殿药香,满宫小心翼翼,连他握着我的手都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紧张。
若真不碍事,为何要这样养着我?
我没有追问。
只是在沉默里,把药一口口喝完。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替我擦去唇角药渍时,指腹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可我却觉得,那不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皇帝皱眉,立刻命人添炭。
殿内很快暖了起来。
我裹着被,指尖却仍有些发凉。
2
第二日,太子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像一株安静的小树。
宫人说,他是我的儿子。
我心头一震,几乎下意识站起身。
儿子?
我有儿子?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他约莫七八岁,穿着小蟒袍,眉眼生得极像皇帝。
只是比皇帝更安静,也更瘦,一双眼睛清亮得过分。
他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母后。」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母亲见到孩子时的酸软,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甚至连最基本的熟悉感都没有。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可指尖刚抬起,又僵在半空。
他似乎察觉到了,抬眸看我。
那一瞬间,我竟在他眼里看见一丝极淡的躲闪。
我心头莫名一紧。
「你是……我的孩子?」我问。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是。」
我盯着他。
他还这么小,应该不会撒谎。
我最终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可我依旧觉得陌生。
我摸不到血脉相连的牵绊,也摸不到母子之间本该有的亲近。
我甚至想,若他真是我的孩子,为何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
太子很快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我清楚的看见,他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我坐在榻上,许久没有动。
殿外传来宫人低语。
「皇后娘娘今日精神好些了。」
「是啊,陛下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太子殿下也是,每日都来请安。」
「嘘,小声些。娘娘刚醒,受不得惊。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怕我听见。
可我听见了。
也正因为听见了,心底那根细线越绷越紧。
皇宫大院,会出现这么没有教养的人吗?
她们说话时,语气太统一了。
统一得像提前背好的话。
帝后情深。
太子是我亲子。
我身子弱,需静养。
我失忆了,不必多思。
每一句都在告诉我:我很幸福。
可幸福不该是这样的。
幸福不该让我觉得陌生,不该让我觉得害怕。
傍晚时,皇帝又来了。
他带了一盒桂花糖糕,说是我从前最爱吃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我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怎么了?」他立刻看向我。
我强压下不适,摇头:「没事。」
他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
「阿月,你从前吃这个,总是吃得满嘴糖霜。」
他说着,伸手替我拂去唇角。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他的手僵在半空。
殿内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我心跳猛地一乱,连忙低头:「我……我忘了从前的事,有些不习惯。」
他看着我,眼底有片刻沉暗。
那沉暗很快散去。
「没关系。」他温声道,「朕等你慢慢想起来。」
他语气很温柔。
夜里,我躺在凤榻上,睁着眼看帐顶。
太监们伺候皇帝在我旁边脱衣,我说:「我有些不适,皇帝去别的地方休息吧。」
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阿月,我陪着你。不做什么。」
可能是我的态度太冷淡,皇帝盯了我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殿外值守的宫人换了一班又一班。
脚步声很轻,却从未断过。
3
再醒来时我明显感觉到身体好了些。
我靠在凤榻上,没喝完的药碗搁在手边,宫女还在轻声说着:「娘娘您要顾及身体,不然皇上会心疼的。」
皇宫内最尊贵的好似是我,可是当贵妃来的时候,连通报都没有。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织金芍药裙,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走路时叮叮当当,像故意要让我听见。
「姐姐好些了没有?」她在我榻前站定,也不行礼,只是拿帕子掩了掩鼻子,「这药味儿,可真冲。」
我看着犹如一只芍药一样艳丽的她自顾自地坐下了,翘着兰花指拨弄袖口的金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趣事:
「昨夜陛下在臣妾宫里歇的,姐姐怕是不知道吧?」
她笑了一声,声音娇柔:「陛下说臣妾的肌肤像新剥的荔枝,又甜又软。折腾到三更天,天快亮了才放臣妾走。」
她说着,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攥过。
「陛下还说,」她抬眼看我,目光里全是得意,「等姐姐身子好些了,就让臣妾搬去长春宫住,离陛下近些。」
我端着药碗,指尖感受着瓷壁上最后一丝凉意。
心里确没有半点波澜。
皇帝?
就这么让宠妃来心爱的皇后面前耀武扬威?
刚刚一直喋喋不休的宫女此刻一言不发。
我甚至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觉得屈辱,只是在疑惑。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
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她身上慢慢往外渗。
我莫名知道,这是将死之人才有的气息。
然后我抬头看着她。
她鲜活的面容,她得意的眼神,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所以,她会死吗?
我不知道。
她还在说,还在笑,还在炫耀昨夜承了多少恩宠。
我放下碗,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说完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姐姐不生气?」她歪了歪头,「陛下昨夜——」
殿门被猛地推开了。
太子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裹在明黄色的锦袍里,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
「不许欺负母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贵妃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我榻前,站在我身前,像一只刚学会护巢的幼鸟。
他仰头看着贵妃,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昨夜在御书房批折子到四更,张公公可以作证。」
贵妃的脸色变了。
「你——」
「贵妃娘娘说谎。」
太子的声音继续,「母后病了,你不来探望,反而来气她!你配做妃子吗?」
贵妃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反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看了太子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再次闻到了味道。
但是是从太子身上。
和贵妃差不多的味道,不同的是太子血气十足。
我为什么能闻到这种味道?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太子站在我身前,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他护着我,替我说话,替我撑腰。
我慢慢抬头,看着太子后脑勺上那顶小小的紫金冠,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母后,别怕,儿臣在。」
我笑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不怕。」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贵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太子还站在我身前,不肯挪开。
但我知道了,他是贵妃的孩子,他身上的气息在告诉我这个事实。
4
夜晚,随着皇帝的来临,宫人再次端上一碗黑乎乎的药。
皇帝不急不慢的为我吹着热气:「早上没喝是因为太苦吗?我让嬷嬷给你备了桂花糕,喝完药就可以吃了。」
我看着热气消散在他温柔眉眼上,喝下了他送过来的药。
从不下跪的帝王在我塌上与我共赴云雨,之后他以政事繁忙为由离开,留下我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然后我慢吞吞的走到了净房,面无表情的把药吐了出来。
没人教过,但我就是会。
药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药对我没好处。
自那之后,我总觉得这深宫里处处透着古怪。
我在御花园赏花,掌事嬷嬷会抢先一步,挑开那些我「不爱看」的花枝。
我随口问起从前的事,宫人们便会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把「我们恩爱多年」的故事再讲一遍。
像排练过千百回。
有一回,我在凤仪宫翻到一方旧帕,绣着并蒂莲,上面传来贵妃的味道。
我正出神,贴身侍女却一把将帕子夺了去,脸色发白:「娘娘莫看这些旧物,伤了神。」
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问她:「这帕子是我的?」
她支吾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是……是吧。」
我知道了,这座宫殿之前是贵妃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