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春日赏花宴上,所有宾客都围在表妹柳依依身边。
她自称刚拜入玄门相术大师门下,煞有介事地盯着我的脸。
“表哥,嫂嫂印堂发暗,颧骨生煞,这是标准的克夫败家之相啊!”
“若八抬大轿娶她做正妻,三年内侯府必被她散尽家财,你也会有血光之灾。”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嫌恶地退开三步。
与我定亲五年的未婚夫裴晏,冷冷开了口。
“宋南星,我侯府担不起这断子绝孙的风险。”
“看在两家五年的交情上,我不退婚,但你只能以贵妾之礼从角门入府。”
我看着裴晏,忽然觉得可笑。
他这半年为了柳依依冷落我十二次,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我没有哭闹,只是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婚约的玉蝉给他。
“裴晏,既然嫌我克夫,这妾我也不当了,定情信物还你。”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我转身走向游廊拐角处。
那里站着一位微服私访、把玩着折扇的黄衣公子,当今太子殿下。
1
“宋南星,把玉蝉拿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裴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稳重的语调。
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停在三步开外。
仿佛笃定我会自己乖乖走回去。
我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眼前把玩折扇的黄衣公子。
太子萧景珩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侯爷似乎觉得,你只是在欲擒故纵。”萧景珩轻笑出声。
“随他怎么想。”我语气平静。
裴晏终于走上前来,视线扫过萧景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认出了太子的身份,拱手行了个半礼。
“臣裴晏,见过殿下。”
“免了。”萧景珩收起折扇,随意地敲了敲掌心。
裴晏直起身,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腰间,语气放柔了几分。
“南星,今日是依依的赏花宴,你就算对我不满,也不该惊扰了太子殿下。”
他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我刚才还给他的玉蝉。
“把玉蝉戴上,刚才你说不当妾的气话,我只当没听见。”
“依依刚回京城,胆子小,你作为未来的主母,该有容人之量。”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
这双手曾在寒冬腊月里为我捂过汤婆子,如今却轻飘飘地将我踩进泥里。
“裴晏,你耳朵不好使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这婚退了,我不嫁了。”
裴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那丝不悦很快又被理所当然的无奈取代。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依依命格特殊,大师说了她必须以正妻之礼入府才能压住煞气。”
“我说了,只是让你委屈三年。三年后我自然会将你扶正。”
“侯府的管家权依然在你手里,除了名分,你什么都没失去,有什么可闹的?”
他语重心长,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五年的青春喂了狗。
“殿下。”我转头看向萧景珩,“臣女记得,东宫似乎还缺一位太子妃。”
萧景珩的眼睛瞬间亮了,折扇合拢。
“孤这东宫,确实空旷得很。”
裴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宋南星,适可而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警告。
“殿下千金之躯,岂是你用来赌气作伐子的工具?”
“你现在跟我回去,给依依道个歉,这正妻之位,我再去求求母亲,看能不能想个折中的法子。”
他依然觉得,我是在拿太子气他。
觉得只要他稍微退让一步,我就会感恩戴德地贴上去。
“裴晏。”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玉蝉你留着给柳依依压煞气吧,我嫌脏。”
说完,我对着萧景珩福了福身。
“殿下,臣女先告退了。”
萧景珩轻笑:“孤送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裴晏没有追上来。
“宋南星,你可想清楚了。”裴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父亲上个月刚被御史弹劾,宋家如今门庭冷落。若不是我顶着压力不肯退婚,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
“我让你做贵妾,是为了保全你的颜面,也是为了护着宋家。”
“你若真把婚退了,放眼整个京城,谁还敢娶一个克夫败家、家道中落的女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所以,我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让你认清现实。”裴晏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南星,你一向聪明,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今晚我会让人把南街那间你最喜欢的铺子地契送去宋府,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做着最残忍的交易。
用一间铺子,买断我五年的感情和我作为正妻的尊严。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涟漪也彻底归于平静。
“裴晏,那间铺子,是卖花生酥的。”
“我从小,吃花生就会起红疹,严重时甚至会窒息。”
裴晏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是吗?我倒是忘了。”他语气淡淡,并不觉得抱歉。
“依依爱吃那家的花生酥,我以为你也喜欢。”
“既然你不喜欢,明日我让人换成城东的胭脂铺。”
他永远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忽视我的感受。
然后再用他以为的恩赐来弥补。
“不用了。”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柳依依娇弱的声音。
“表哥,表嫂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都是依依不好……”
“随她去。”裴晏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只是在气头上,过不了三日,她会自己拿着嫁妆单子回来的。”
萧景珩走在我身侧,折扇轻轻敲着手心。
“孤倒是很期待,三日后,裴侯爷发现你没回去求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起风了。
2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
门口的石狮子落了一层薄灰,显得有些破败。
我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我递过去的退婚书,重重叹了口气。
“南星,裴家这般折辱你,退了也好。”
“只是宋家如今这光景,委屈你了。”
我拿过砚台,慢慢磨着墨。
“父亲,女儿不委屈。比起嫁进侯府当个连下人都能踩一脚的贵妾,退婚才是生路。”
第二天清晨,侯府的马车果然停在了宋家门口。
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抬着两个大红漆木箱子进了院子。
不是城东的胭脂铺地契,而是满满两箱子名贵药材和布匹。
管家站在台阶下,态度依然是那种侯爷赏赐的傲慢。
“宋姑娘,侯爷说了,表小姐身子弱,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云锦。”
“剩下的这些素净的,正适合您。”
我坐在廊下,看着丫鬟打开箱子。
最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管家上前一步,亲自将盒子打开。
“侯爷说,这簪子修好了,和以前一样。宋姑娘是个念旧的人,肯定会喜欢的。”
盒子里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那是五年前裴晏亲手雕给我的定情信物。
半个月前,柳依依来找我喝茶,把玩这支簪子时“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裴晏当时是怎么说的?
“依依不是故意的,一支簪子而已,你何必摆脸色吓她?我拿去修补便是。”
如今,这支簪子被金镶玉的工艺重新连接在一起。
裂痕处被金线包裹,显得华丽又突兀。
“宋姑娘,侯爷对您可是用了真心的。”管家笑得意味深长。
我平静地看着那支簪子,没有发火。
“翠竹,拿去南街的当铺,死当。”
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宋姑娘!这可是侯爷亲手……”
“怎么,侯爷送我的东西,我连处置的权利都没有了?”我打断他的话。
管家憋红了脸,甩袖离去。
下午,裴晏亲自来了。
他走进院子时,我正在清点出嫁用的账册。
裴晏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簪子收到了?那可是我找了城里最好的工匠修补的,依依为了这事内疚了好几天。”
我头也没抬,继续拨弄算盘。
裴晏觉得我还在拿乔。
“南星,依依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她很没有安全感。”
“大师说她命格轻,需要正妻的福气来压。你从小金尊玉贵,把这个名分借给她三年,又不会少块肉。”
我停下算盘,看着他。
“我把簪子当了。”
裴晏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你缺钱?”他眉头皱紧,“我不是让人送了一千两银票过来吗?”
“那簪子是我亲自雕的,你把它当了?”
我平静地说:“断过的东西,修得再好也有一道疤。留着硌手。”
裴晏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心里莫名烦躁,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若实在不喜欢,我改日再重新雕一支给你。”
“明日是依依生辰,你在家里闷了几天,也该出去散散心。我在醉仙楼定了席面,你跟我一起去。”
“依依说要亲自给你敬茶赔罪,你别再摆着张冷脸吓她。”
我淡淡道:“不去。”
裴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宋南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台阶我已经给你铺好了,你若再不顺着下,这贵妾的身份,你也别想要了。”
他转身离开,笃定我明天一定会出现在醉仙楼。
我看着桌上那杯彻底冷透的茶水。
连同那张写满侯府亏空的账页,一起扔进了炭火盆里。
3
第二天,我当然没有去醉仙楼。
我去了城外的灵泉寺。
母亲生前最信佛,我每月都会来替她点一盏长明灯。
大殿里檀香缭绕,我跪在蒲团上,听着木鱼声,心如止水。
“宋姑娘求的是姻缘,还是解脱?”
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睁开眼,萧景珩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佛像前。
他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卷轴,随意地抛了抛。
“孤昨日回宫,便向父皇求了恩典。”
萧景珩将圣旨放在我面前的供桌上。
“宋家嫡女,温良敦厚,堪配东宫。”
我看着那份圣旨,指尖微微发紧。
“殿下,宋家如今的处境,帮不了东宫任何忙。甚至可能会连累殿下被御史弹劾。”
萧景珩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单腿曲起,姿态慵懒。
“孤要的是妻子,又不是幕僚。宋家如何,孤不在乎。”
“孤只问你,愿不愿意?”
他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孤知道,你现在心里未必有孤。但孤可以等。”
“只要你点头,三日后,孤便让内务府去宋家下聘。排场,绝不会比镇国公府差半分。”
我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圣旨。
“多谢殿下。”
同一时间,醉仙楼里。
裴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越来越沉。
柳依依委屈地抹眼泪。
“表哥,表嫂是不是还在怪我?要不这正妻我还是不当了,我愿意做妾……”
裴晏按住她的手,强压着心头的烦躁。
“不关你的事,是她太不懂事。”
裴晏叫来小厮,冷声吩咐:“去宋府看看,她在干什么。”
小厮跑了一趟,满头大汗地回来。
“侯爷,宋姑娘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灵泉寺上香。”
裴晏冷笑一声。
“她倒是会找地方清修。”
“不用管她,等她自己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裴晏带着柳依依去了珍宝阁挑首饰。
在二楼的雅间里,柳依依一眼就看中了一套红宝石头面。
掌柜的满脸为难。
“侯爷,这套头面是宋姑娘半个月前就定下的,准备大婚时戴的……”
裴晏毫不在意地端起茶杯。
“她如今只能做妾,用不上正红色的东西。包起来,给依依。”
掌柜的擦了擦汗,只能照办。
我回城后,翠竹气愤地告诉我这件事。
“小姐,那是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定下的啊!侯爷怎么能直接抢去给表小姐!”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拆下头发上的木簪。
“一套首饰而已,随他去吧。”
“可是小姐……”
“就当喂狗了。”我打断她的话。
晚上,裴晏派人送来了一支成色极差的玉簪。
管家传话时,语气里带着施舍。
“侯爷说,那套红宝石头面表小姐戴着好看,就留下了。这支玉簪赏给宋姑娘,权当补偿。”
我把玩着那支玉簪,触手生凉。
五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原来只值这一支劣质的玉簪。
我将玉簪随手扔进首饰盒的最底层。
“替我转告侯爷。”我看着管家。
“多谢侯爷赏赐。”
4
时间一晃,到了裴晏迎娶柳依依的日子。
他笃定我会在这一天妥协,从角门进府。
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游廊。
裴晏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喜服,站在正堂,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他手里捏着酒杯,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叫来管家,压低声音问:“角门那边,宋家的人来了吗?”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侯爷,还没动静。连顶小轿都没看到。”
裴晏冷哼一声。
“吉时都快到了,她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派人去宋府催催!”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晏在正堂心不在焉地应酬着宾客。
柳依依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走出来。
宾客们纷纷说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裴晏看着那一抹红色,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比侯府的迎亲队伍还要浩大十倍。
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宾客们纷纷停下酒杯,跑出大门去看热闹。
“天呐,那是东宫的仪仗!”
“太子殿下今日大婚?怎么没听说啊!”
“这阵仗,怕是连皇后娘娘当年都比不上吧!”
裴晏心里莫名一慌。
派去宋府的小厮满脸惨白地跑回来,直接摔在门槛上。
“侯爷!不好了侯爷!”
裴晏沉着脸,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
“慌什么?宋南星到底来没来?”
小厮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宋姑娘……宋姑娘她……”
“她怎么了?还在拿乔?”裴晏冷笑。
“宋姑娘她穿着太子妃的九翟冠服,上了东宫的凤辇啊!”
裴晏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宾客,发疯一样冲出大门。
长街尽头,那顶象征着东宫女主人的十六抬凤辇正缓缓驶过。
金丝织就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摇曳。
风吹起轿帘的一角。
裴晏清晰地看到,他以为还在家里赌气、等着他去施舍恩典的宋南星。
此刻正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喜服,头戴凤冠,神色平静地坐在里面。
而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太子萧景珩,正回头对着轿子里的人温柔一笑。
裴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5
裴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耳边的锣鼓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凤辇。
“宋南星!你给我下来!”
东宫的侍卫瞬间拔刀,长枪交叉,将他死死拦在三步之外。
萧景珩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裴侯爷,今日是孤的大喜之日,你这是要造反吗?”
裴晏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方轿帘。
“殿下,南星是臣的未婚妻,她只是在跟臣赌气,求殿下不要陪她胡闹!”
他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戏。
觉得只要他肯低头,我就会立刻从那顶凤辇上下来。
轿帘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看陌生人般的冷漠。
“裴侯爷,我与你的婚约,早在半个月前的赏花宴上,就已经退了。”
“今日是我与太子殿下的大婚之喜,侯爷若要喝杯喜酒,东宫自然欢迎。”
“若要胡搅蛮缠,就别怪殿下治你不敬之罪。”
裴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南星,你别闹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伪装的理智彻底碎裂。
“我知道错了,那套红宝石头面我还给你,正妻之位我也还给你……”
“你跟我回去,我们现在就拜堂好不好?”
他伸出手,试图去抓轿帘的边缘。
侍卫刀背一转,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
裴晏闷哼一声,手背瞬间红肿,却依然不肯退后。
我轻轻放下轿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起轿吧,别误了吉时。”
凤辇缓缓向前移动。
裴晏被侍卫推开,踉跄着摔倒在青石板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越来越远,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侯府的管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去扶他。
“侯爷,表小姐还在正堂等着拜堂呢……”
裴晏看着满眼的红色,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拜什么堂……”他喃喃自语。
“我的妻子,不要我了。”
他猛地推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柳依依自己掀了盖头,提着裙摆跑出来。
“表哥!你去哪儿?吉时都过了!”
裴晏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走进院子。
他突然发了疯一样,将沿路的红灯笼全部扯下来,砸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
喜娘和宾客们面面相觑,吓得纷纷告辞。
一场精心准备的大婚,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6
接下来的日子,裴晏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柳依依的院子,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我存在过的痕迹。
他去了我曾经在侯府常待的客房。
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清空了。
连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也被我带走了。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在最里面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医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笔记。
他想起三年前,他奉命剿匪受了重伤。
每到阴雨天,他的骨头就像被蚂蚁啃噬一样疼。
我为了给他调理,亲自去深山采药,熬坏了自己的胃。
而他呢?
他嫌弃药太苦,总是趁我不注意倒在花盆里。
后来柳依依说她懂偏方,给他熬了一碗甜汤。
他便把那些我辛辛苦苦找来的名贵药材,全都赏给了柳依依补身子。
裴晏捂着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管家送来这个月的账本,站在门口战战兢兢。
“侯爷,这个月的月钱发不出来了。”
裴晏猛地抬起头。
“怎么回事?侯府的庄子和铺子呢?”
管家苦着脸,扑通一声跪下。
“以前侯府的亏空,都是宋姑娘用自己的嫁妆贴补的。如今宋姑娘走了,这窟窿就……”
裴晏彻底愣住了。
他翻开账本,看着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赤字。
他以为我贪图侯府的权势。
原来,一直都是我在养着这个外强中干的侯府。
他引以为傲的底气,全都是我给的。
他以为的理所当然,全都是我的血泪。
门外传来柳依依的哭闹声。
“表哥!你为什么不见我?我是你的正妻啊!”
裴晏猛地将账本砸在门上。
“让她闭嘴!”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裴晏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弄丢了什么。
7
裴晏借着朝堂上的公务,去求见太子。
其实是为了见我。
在东宫的御花园里,他隔着月亮门看到了我。
我正在给萧景珩泡茶。
萧景珩低头说着什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裴晏五年都没见过的鲜活笑容。
裴晏红着眼眶,一步步走过去。
“南星……”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裴侯爷有何贵干?”
裴晏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南星,我把柳依依赶到偏院了,侯府的正妻之位一直为你留着。”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试图去抓我的裙摆,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裴晏,你还记得我之前对花生过敏的事吗?”
裴晏一愣,脸色瞬间惨白。
“你为了柳依依,把那间卖花生酥的铺子地契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
“你爱的,只是那个永远懂事、永远不会反抗的宋南星。”
“现在那个宋南星已经死了。”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缓缓倒在裴晏面前的石板上。
“裴侯爷,请回吧。”
萧景珩从长廊那头走过来,将我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晏。
“裴侯爷,孤的太子妃脾气不好,你若再敢来骚扰她,孤不介意让侯府彻底消失。”
裴晏仰起头,看着萧景珩揽着我的肩膀离开。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青石板上。
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