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
音乐节压轴第三首,舞台右侧烟机短路,爆燃。
火从幕布底部窜上来,三秒之内烧到顶棚。台下三万观众还在尖叫,前排的人已经开始往后退。推挤像波浪一样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摔倒,有人喊救命。
林越站在升降台边缘,脚踝被一根掉落的金属桁架卡住。他用力拽了一下,纹丝不动。火焰的热浪扑过来,烤得他睁不开眼。耳返里全是杂音,经纪人、调音师、灯光师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一个都听不清。
他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一个穿浅色工作服的老人从舞台侧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灭火器,脚步很急,但不太稳。他跑到林越面前,弯下腰,把灭火器放在地上,两只手去拔保险销。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他的手在抖。
“给我!”林越大喊。
老人把灭火器推过来。林越单手拎起来,用牙咬住保险销的拉环,猛地一扯,拔出来了。他对准火焰根部,压下手柄。白色粉末喷出去,火势被压下去一个角。
老人转身跑了。
林越顾不上想。他继续喷,直到那罐灭火器用尽。工作人员冲上来,用撬棍撬开卡住脚踝的金属,把他从台上拖下来。
全程不到一分钟。后来回看视频,有人说四十七秒,有人说五十二秒。但对林越来说,那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瞬间。他只记得两件事:火是热的,灭火器是沉的。
还有那个老人跑开的背影。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三万人的音乐节,舞台火灾,零死亡,轻伤十七人。主办方开了发布会,说“应急预案及时启动,处置果断有效”。
林越在医院检查,脚踝扭伤,右臂轻度灼伤,没什么大碍。乐队发了声明,说他“临危不乱”。粉丝在超话里刷屏,管他叫“救火英雄”。
但网上还有另一种声音。
有人把那段视频放慢,一帧一帧地分析。他们发现了那个穿浅色工作服的老人。拎着灭火器跑过来,拔不开保险销,把灭火器递给林越,然后转身跑开。
“这老头干嘛的?安保?跑得比谁都快。”
“不是他跑开,林越能被困那么久?”
“这种人怎么招进来的?六十多岁还来做安保?主办方吃干饭的?”
“查了一下,这老头是外包的日结工,一天六十块。六十块请的人,能指望他救火?”
最后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林越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看到这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六十块。他不知道一天六十块是什么概念。但那个老人递给他灭火器的时候,手抖得那么厉害,还是递过来了。
他点开评论区,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
老人跑开的方向,是冲着舞台后面去的。他为什么要往那边跑?
第2章 六十块
三天后,林越去场馆后勤区取他落在休息室的东西。
音乐节已经散场了,巨大的草坪上还留着垃圾和脚印。舞台在拆除,工人开着叉车把钢架一根一根卸下来。后勤区在舞台后面,一排白色板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矿泉水箱。
林越绕过板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人蹲在板房后面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根黄瓜和半块馒头。他吃得很慢,咬一口馒头,嚼半天,再咬一口黄瓜。
林越认出了那件浅色工作服,洗得发白,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
他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你是那个……”
“林越。”林越伸出手,“那天谢谢你。”
老人犹豫了一下,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很厚。
“谢什么,”老人说,“我也没帮上忙。那个灭火器,我拔不开。”
“您递给我了。”
“那不算。”
林越在他旁边蹲下来。台阶不高,两个大男人蹲着,膝盖几乎碰到下巴。老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地方。
“您贵姓?”
“姓周。”
“周师傅,您做这个多久了?”
“你说安保?”周师傅想了想,“快一年了。音乐节、球赛、展会,都做。哪有活就去哪。”
“一天多少钱?”
周师傅从兜里掏出手机。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很小,上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他按了几下,递给林越。
“今天刚到的。”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字很小,林越凑近看。
【银行】您尾号3847卡9月17日入账工资人民币60.00元,代扣盒饭费12.00元,实际到账48.00元。
林越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六十块。扣十二。到手四十八。
他想起昨天乐队聚餐,一个人均三百的火锅店。他点了一盘毛肚,六十八。那盘毛肚,比周师傅一天的工资还多二十。
“盒饭还扣钱?”他问。
“嗯。中午那顿,说是从工资里扣。”周师傅把手机收回去,咧嘴笑了一下,“今天没出岔子,钱到手了。有时候出点问题,迟到啊,打瞌睡啊,还要扣。”
“扣多少?”
“看情况。上个月有个小伙子迟到了十分钟,扣了二十。那天他到手四十。”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周师傅面前的报纸,半块馒头,一根黄瓜。这就是一顿午饭。
“周师傅,”他开口,“您今天工作几个小时?”
“早上九点集合,下午六点散。中间培训了俩小时,站了七八个小时。”
时薪不到七块。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二十四块。
“您知道主办方给这个岗位的预算是多少钱吗?”
周师傅摇头。“不知道。我就知道中介给我六十。”
林越也不知道。但他想弄清楚。
第3章 算账
林越回到酒店,打开电脑。
他先搜了音乐节安保的招标信息。公开资料不多,但他找到一个去年同类型音乐节的采购公告。安保服务,单价:三千元每人每天。
三千。
他又搜了安保外包公司。音乐节的主办方把安保整体打包给一家叫“安盾”的公司。安盾再分包给三家二级公司。三家二级公司再往下找劳务中介。劳务中介在群里发日结招聘,六十一天。
他拿过酒店的便签纸,用笔写:
主办方预算:3000元每人每天。
安盾拿走:2200元。
二级公司拿走:500元。
劳务中介拿走:240元。
到周师傅手里:60元。
从三千到六十。中间被抽了百分之九十八。
林越看着这张纸,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某种诈骗案的证据。但这不是诈骗。这是合法的。每一层都有合同,每一层都开了发票,每一层都在“提供服务”。
他又算了一笔账。那天现场四十多个日结安保。主办方总预算超过十二万。最终落到这些人手里的,不到三千。
十二万里面,两千九没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酒店的空调开着,二十五度。他想起周师傅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样子,那天的气温是三十四度。
第二天,林越给乐队的经纪人打了电话。
“老郑,音乐节那个安保,是哪个公司负责的?”
“安盾啊。怎么了?”
“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人员配置。”
“你了解这个干嘛?你又没事。”
“我想知道。”
老郑沉默了几秒。“行,我帮你问问。但你悠着点,别惹事。”
挂了电话,林越又打开手机,找到那条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他打了一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全删了。
他点开周师傅的微信。那天分开的时候,他让周师傅加了他。周师傅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模糊得看不清是什么地方。朋友圈只有三条,都是转发的养生文章。
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师傅,您明天有活吗?”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有。明天在体育场,球赛。”
“我能去看看吗?”
“你看球?”
“我看您。”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第4章 三千块一天
体育场比音乐节的场地更大。周师傅的工作是站在C区入口,查票,指路,偶尔回答一些问题。
林越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了一个小时。周师傅没有座位,全程站着。每隔二十分钟,他会换一只脚承重,动作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有观众问他洗手间在哪,他指了方向,说了句“往前走右拐”。声音不大,但很耐心。
散场后,林越在员工通道等到了他。
周师傅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看见林越,有点意外。
“你还真来了。”
“说了来嘛。”
两个人沿着体育场外面的马路走。路灯刚亮,人行道上人来人往。
“周师傅,您一天站几个小时?”
“今天五个小时。球赛时间短。”他说,“音乐节时间长,站到后面腿麻。”
“有休息吗?”
“有。轮着来。但休息的地方是地下车库,坐在地上。我不爱去,就在岗位上站着。”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您知道您这个岗位,主办方给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千块。一天。”
周师傅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林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相信,又像是没听清。
“三千?”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周师傅继续走,但步子慢了下来。他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三千。”他重复了一遍。
“到您手里六十。”
“扣盒饭十二。”
“到手四十八。”
周师傅没说话。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夹克兜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时薪二十五。
“林越,”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两千九百四十块,谁拿了?”
林越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周师傅脸上,那张脸很普通,皱纹很深,鬓角全白。
“我查到了,周师傅。但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你说。”
“那天音乐节,您拔不开灭火器之后,为什么往舞台后面跑?”
周师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因为后面还有一个灭火器。”
林越愣住了。
“工具柜里有第二个灭火器。我去拿。但柜子锁着,钥匙在赵总那。”
“赵总是谁?”
“安保主管。安盾的人。”周师傅说,“那天他在贵宾区陪领导。我去找他拿钥匙,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林越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周师傅跑开,不是逃命。他是去找第二罐灭火器。那罐灭火器被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三千块一天的人手里。
而他一天只拿六十。
第5章 赵总的规矩
林越约了赵总见面。
赵总全名赵建国,四十多岁,安盾公司的区域经理。音乐节那天他穿西装,戴对讲机,站在贵宾区指挥。现在他坐在星巴克的沙发上,穿着休闲衬衫,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林越坐在他对面。
“林先生,你找我聊什么?”赵总喝了一口咖啡,“如果是音乐节的事,我们公司已经发了声明。处置是及时的,效果是好的。”
“我不是来聊处置的。”林越说,“我想聊聊你们的人员预算。”
赵总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什么意思?”
“主办方给安保的预算,三千一天一个人。到日结工手里,六十。中间被你们拿了。”
赵总放下咖啡杯。他看着林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林先生,你是个歌手,这些商业上的事,你不懂。”
“那你教教我。”
赵总靠回沙发,双臂交叉。
“外包有外包的规矩。我们拿两千二,是因为我们提供了管理、培训、调度、应急方案、保险。这些都是成本。你看见的是一个大爷站在入口查票,你看不见的是他背后的整个体系。”
“什么体系?”
“培训体系。管理体系。应急体系。”赵总一条一条数,“你觉得六十块一天的人,我们能给他多少培训?”
“两天。两小时。”
“对。两小时。因为预算就这么点。你要三千块的培训,那日结工就拿不到六十了。整个链条就崩了。”
林越盯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培训不够,所以那天周师傅找不到保险销,拔不开灭火器?”
赵总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僵硬。
“那是意外。”
“第二个灭火器被锁在工具柜里,钥匙在你手里。也是意外?”
赵总沉默了。他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先生,我这么跟你说吧。”他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三千块的预算,是给‘持证消防员’的价。但我们招的是保安。看场子的。维持秩序的。你翻翻招聘要求,写的是‘维持秩序’,不是‘救火’。”
“那现场为什么没有消防员?”
赵总没回答。
“预算里有消防这一项。但你们把消防的钱省了,招了六十块的保安。出了事,你说‘那是消防的事’。”林越的声音很平,“周师傅六十岁,一天六十块,扣了盒饭到手四十八。他站在入口查票。火着了,他拎着灭火器跑过来,拔不开保险销。那是他的错吗?”
赵总站了起来。
“林先生,我尊重你的正义感。但你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赵总拿起咖啡杯,“你明年还想上音乐节吗?”
他转身走了。
林越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赵总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那是意外。”
“预算就这么点。”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你明年还想上音乐节吗?”
四句话。四个钩子。他要顺着这些钩子,把整张网拉出来。
第6章 群里的价目表
林越花了三天时间,混进了那个兼职群。
群名叫“上海日结安保群”,四百多人。群主叫“阿峰”,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个性签名写着“靠谱中介,当天结账”。
进群的方式很简单。林越用一个小号,在群主发的链接里填了名字和电话,第二天就被拉进去了。
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没停过。招聘信息一条接一条,用统一的格式发出来。
“明天体育场球赛,安保30人,60/天,管水,盒饭自理,早九晚六,集合地点私聊。”
“后天会展中心车展,安保50人,55/天,管水,盒饭自理,早八晚五。”
“大后天音乐节彩排,安保20人,50/天,管水,盒饭自理,晚四到十点。”
林越翻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截图。六十已经是高的,五十是常态。还有更低的。他看到一条展会安保,四十块一天。
他点开群主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
“峰哥,我想做长期的,能不能跟你聊聊?”
阿峰回得很快。“你多大?”
“二十多。”
“年轻人啊。年轻人做这个划不来。你去送外卖吧,一天好歹跑个两百。”
“我想了解一下行情。”
阿峰发了一个语音。声音很粗,带着烟嗓。“行情就这么个行情。我上面给多少我就发多少。你嫌少,有的是人干。你看看群里,大半都是六十岁以上的。他们不挑。”
“上面的价格是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阿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文字:“三千。一个人三千。但那是给安盾的价。到我这,一百二。我再发六十。你算算,我还剩六十。要扣管理费、通讯费、集合点的车费。到我兜里不到四十。”
林越盯着这段话。
“那中间的钱呢?”
“安盾拿大头。他们包了整个音乐节的安保,两千万的合同。再往下分给三个二级公司。每个二级公司拿几百万。再往下分给十几个像我这样的中介。一层一层分。”
“你见过安盾的人吗?”
“见过一次。签合同的时候。一个姓赵的,穿西装,抽中华。”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一句。”阿峰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他说,人给我找齐就行,别出事。出了事,你们中介自己扛。”
林越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第一行写:主办方,3000元。第二行写:安盾,2200元。第三行写:二级公司,500元。第四行写:中介,240元。第五行写:日结工,60元。
然后他在第六行加了一栏:盒饭,负12元。实发,48元。
表格做好了。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给阿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峰哥,你觉得自己拿得多吗?”
阿峰回了四个字:“比他们强。”
“哪些人?”
“那些六十岁的。他们拿六十。我拿一百二。”
林越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峰又发了一条:“小伙子,你要是想查安盾,小心点。他们背后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赵总去年开的是宝马五系,今年换了保时捷。”
第7章 记者老郑
林越联系了郑远。
郑远是《城市晚报》的记者,三十多岁,跑社会新闻跑了八年。林越上一次见他,是在一场慈善晚宴的采访上。郑远当时在角落里吃自助餐,林越过去搭了几句话,加了微信。
林越把表格发给了他。
郑远看完,沉默了半分钟。
“你从哪弄的这些数字?”
“一层一层问的。中介亲口说的。我自己也算过。”
郑远把表格放大,看了一遍。“这个赵建国,我有印象。去年有个球场踩踏事件,也是安盾负责安保。当时受伤了六个人,最后定性是观众自己推挤导致的。安盾什么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