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家宴惊变
贺承礼在我和他同居第四年的家宴上,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向满堂宾客介绍我是他收养的义妹。
那女人面色苍白,身段柔弱,怀里还牵着一个眉眼肖似贺承礼的五岁男童。
满座皆是贺家的宗亲故旧,前一刻还在夸赞我持家有方,同贺承礼郎才女貌。此刻整座花厅死一般寂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错愕,有怜悯,更多的是看好戏的讥诮。
我站在贺承礼身侧半步的位置,身上穿着他上个月特意为我量身定做的银丝刺绣旗袍。就在出门前,他还亲手替我将发簪插进发髻,低头吻我的耳垂,说今晚要把我正式介绍给全族的长辈,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这就是他给我的交代。
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盯着贺承礼那张俊美温和的脸。
“贺承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极力咬字清晰,“昨天晚上在我床上,搂着我说一辈子不负我的人,是谁?”
花厅里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站在贺承礼身侧的女人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红透,怯生生地往贺承礼身后缩。那个小男孩更是吓得抱住了贺承礼的腿,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爸爸。
贺承礼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他没有松开那个女人的手,反而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来拉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依然自然又亲昵,指尖带着我熟悉的温度,眼神里甚至还含着几分安抚与纵容,仿佛我只是一个在重要场合任性耍脾气的小姑娘。
“知意,别胡闹。”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青禾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你懂事些,先带孩子去后院吃点心,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关起门来慢慢说。”
被他称作青禾的女人走上前来,眼角挂着泪痕,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颤巍巍地递向我。
“知意妹妹,”沈青禾的声音软得像棉絮,透着病态的虚弱,“承礼在信里同我说过你,这四年多亏你替我照顾承礼,操持家务。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身子骨弱,管不了外头的事,这家里的大权和内务,依旧由你打理。我只要承礼身边有名分的位置,绝不与你争宠。”
她这番话说得大度又委屈,满堂宾客的眼神顿时变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贺家族老甚至微微点头,赞许沈青禾识大体,反倒显得我咄咄逼人,不知好歹。
我看着那只递过来的翡翠镯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四年里,贺承礼对外从不称我为未婚妻,只向朋友介绍我是方小姐;为什么每次我提及领证,他总是推说时机未到,等家里的旧事彻底平息。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始至终都不是要和他携手白头的妻子,而是他为自己久病在外的发妻物色好的管家,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却能夜夜陪他同床共枕的隐秘妾室。
他甚至觉得,让我以义妹的名义留在贺家,掌管内务,是他对我莫大的恩赐。
我抬起手,没有接那只镯子,而是狠狠一挥。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开。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断成了四五截,碎玉飞溅。
沈青禾吓得惊呼一声,倒在贺承礼怀里。贺承礼脸色骤变,眼神沉了下来,低声喝道:“方知意,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贺承礼。”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男人,字字泣血,“我方知意有父有母,身家清白,不是你贺家从街上捡回来的阿猫阿狗,更不是你养在深宅大院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这门干亲,我不认;你贺承礼,我不要了。”
二 决绝搬离
我没有等宴席结束,甚至没有多看满堂宾客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贺家老宅。
初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透了我单薄的旗袍。我没有叫车,沿着老宅外幽静的林荫道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脚踝钻心地疼,可那点疼比起胸口被生生撕开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我和贺承礼是在四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母亲病重离世,我孤身一人在异乡打拼,在一次学术翻译的现场因为低血糖昏倒,是他将我抱去了医院。
后来他追了我整整一年。他会在冬夜跨越半个城市,只为给我送一碗热腾腾的老鸭汤;他会在我翻译遇到瓶颈时,彻夜不眠帮我翻找古籍资料;他在我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知意,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有我在,你永远不会再是一座孤岛。
我信了他。我辞去了原本需要满世界奔波的同声传译工作,转为自由译者,只为了能留在这个城市,每天早晨为他煮一杯温热的黑咖啡,每天傍晚在玄关处亮起一盏等他回家的暖灯。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子。
我亲手熨烫他的每一件衬衫,记得他胃痛时不能吃辛辣,记得他换季时容易咳嗽。我以为我们在共同建造一个家,我以为那些耳鬓厮磨的誓言是他发自肺肺腑的真心。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好用、听话、上得了台面又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影子。
我回到了我们同居了四年的公寓。
这里处处都是我们生活的痕迹。玄关处并排摆放的情侣拖鞋,阳台上一起养护的兰花,书房里共用的一张宽大书桌,甚至墙上还挂着去年我们去海边时拍的合影。
我没有哭,只是找出了两个最大的行李箱,拉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收拾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籍、翻译手稿、证件。凡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都收进行李箱;凡是他送我的珠宝首饰、名牌包袋,我全部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包括他上个月送我的那枚订婚戒指。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发出了指纹解锁的轻响。
贺承礼推门走了进来。他扯松了领带,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宴席上的喧嚣,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
看到客厅中央敞开的行李箱和茶几上琳琅满目的首饰,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在干什么?”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正在叠衣服的手。
我抽回手,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将手里的羊毛衫折好放进箱子里。
“收拾东西,搬出去。”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贺承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强行将我拉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又软了下来。
“知意,别闹脾气了,今晚是我不对,我没有提前同你商量。”他在我耳边低声叹息,“青禾是我当年在老家定下的未婚妻。八年前我家里遭难,是她父亲救了我父亲的命,临终前把青禾托付给我。后来她生下孩子就患了重病,一直在南方的疗养院静养。如今她父亲的忌日快到了,她想带着孩子落叶归根,我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呢?”我轻声问,“你报恩的方式,就是让我做你的外室,做你名义上的义妹,看着你们一家三口阖家团圆,晚上再来伺候你?”
贺承礼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来融化我的冷漠。
“怎么会是外室?在这个家里,你永远是女主人。”他的声音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真诚,“青禾身子虚弱,根本不能同房,医生说她随时可能油尽灯枯。我接她回来,只是给她一个贺太太的名分,全了当年的恩情,也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知意,除了那张结婚证书,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这四年我和你朝夕相处,我对你的心意难道是假的吗?”
我猛地推开他。
这一次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贺承礼冷不防被我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冰冷的茶几边缘,撞翻了上面的几个首饰盒。
珍珠和钻石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混乱的响声。
“贺承礼,你真让我恶心。”我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酸涩的泪意,却被我狠狠逼了回去,“你既想要报恩的仁义名声,又想要娇妻幼子的圆满体面,还舍不得我在床第之间的温柔顺从。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全让你占尽了?”
贺承礼揉了揉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方知意,你不要太贪心。”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没有娘家依仗,这些年如果不是我护着你,你能安安稳稳做你的翻译?我给你的生活,是寻常女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青禾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愿意让你掌管家务,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这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觉得我无依无靠,离开他就无法生存;他觉得他给我的一切是施舍,我理所应当为了这份施舍感恩戴德,甚至出卖自己的尊严和人格。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贺承礼,你说得对,我没有娘家,没有依仗。”我伸手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提起脚边的两个行李箱,“但我有手有脚,我有做人的骨气。你给的富贵荣华,太脏了,我方知意消受不起。”
我拉着箱子往玄关走。
贺承礼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了大门的把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他厉声警告。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求之不得。”
我用力拉开他的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身后传来贺承礼愤怒的摔门声,以及花瓶被砸碎的巨响。
三 上门纠缠
我在城北的老街区租了一套老旧的一居室。
这里远离贺承礼的生活圈,楼下是烟火气十足的菜市场和早餐铺子,推开窗能看见高大的梧桐树。房间不大,但向阳,阳光洒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搬出公寓的第三天,我把贺承礼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只把新号码留给了几个要好的出版社编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不停地翻译一本数十万字的社科著作。文字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只要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脑海里就不会浮现出那张虚伪温存的脸,不会想起那场荒诞屈辱的家宴。
可我低估了贺承礼的偏执。
搬来的第二周周末,清晨七点,门外响起了规律而沉稳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送牛奶的阿姨,拉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贺承礼站在门外狭窄昏暗的走廊里。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那是城南一家老字号广式早茶店的包装。
过去四年里,只要我周末赶稿起不来,他总会亲自开车去城南,排队半个小时买我最爱吃的虾饺和艇仔粥。
“知意,瘦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我只是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几天的小女孩。
他抬步想要进屋,我立刻伸手扣住门框,冷冷地挡在门前。
“贺先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贺承礼动作一顿,听到‘贺先生’三个字,他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我想找你,这座城市就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他将食盒递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地哄着,“刚出锅的虾饺,你最喜欢的。你换了新环境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看你的黑眼圈,这几天又熬夜赶翻译了吧?知意,跟我回家吧。”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食盒拿走,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贺承礼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但他极力压制着,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知意,我已经在南郊看好了一套独栋小楼,环境极好,后院可以种你喜欢的绣球花。”他放低了姿态,甚至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意味,“我已经让人把产权办到你的名下。青禾和孩子留在老宅,你住南郊,我每周有一大半的时间去南郊陪你。我不逼你认什么义妹了,也不让你去见那些宗亲,我们在南郊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这样总行了吧?”
我听着他自以为深情、自以为做出巨大让步的话语,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沉重又窒息。
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
他以为我在意的是沈青禾的出现抢了我的风头,以为我在意的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以为我在意的是名义上的委屈。
他永远不懂,我要的是一段平等、忠诚、光明正大的感情,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的爱人,而不是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权衡利弊、金屋藏娇的卑劣私欲。
“贺承礼,”我看着他那双曾经让我深陷其中的眼睛,平静地开口,“在南郊买房子养我,这叫包养,叫金屋藏娇。我方知意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不是为了给你当见不得光的情妇的。”
贺承礼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骨节发白。
“情妇?方知意,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你又把你自个儿看成什么人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几分被踩中痛脚的恼羞成怒,“我对你掏心掏肺,我把能给的最好的物质都捧到你面前,甚至为了你冷落了为我生儿育女的发妻!你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逼死青禾,让全天下的人骂我贺承礼是个抛弃病弱妻儿的畜生吗?”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的恩情,你的责任,不该由我的尊严来买单。”
我伸手去推门,想要将他关在门外。
贺承礼猛地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知意,你别逼我。”他的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你以为你离开我能过得有多好?接点零散的翻译单子,住在这个破烂阴暗的老弄堂里,每天闻着楼下的油烟味度日?你本该做金丝雀,何必非要出来受这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