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那天夜里,我的嫁妆箱底忽然没了。
下面是一间堆满破烂的铁棚,三件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浮到眼前,我只能拿走一件。
第三天,贺家唯一的水囊彻底漏了。
我用前夜选来的红桶打回水,婆婆伸手便要,丈夫低声道:“一家人,别计较。”
我舀了一碗给婆婆,又把剩下的水分了。
桶见底时,我递给小满。
“下一趟你去。井又没干。”
01
小满愣了一下,真把空桶接了过去。
婆婆赵氏的脸当即沉下来。
“你让小满去?”
她声音不大。
押解的差役就在树荫下歇脚。这一路挨过两次鞭子,谁也不敢高声闹。
我揉着酸得发胀的小腿。
“我刚走了一趟。”
今早贺家唯一的旧水囊裂了口,贺文义拿麻绳缠了几圈,还是兜不住水。
我这才第一次把昨夜拿到的红桶提到人前。
方才第一桶先给婆婆、大哥、桂枝和杏儿分了,轮到文成时,桶已经见底。
谁也没问下一桶谁去。
好像自然还是我。
“嫂子,我去。”
小满拎着桶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东西怎么提?”
红桶原本没提梁。
我昨晚拿到它时,两边只剩两个孔。我剪了一截捆包袱的麻绳穿进去,打了两个死结。方才满满提了一路,绳子勒得手心火辣辣的,好歹没断。
“抓中间。”
她试着提了提,眼睛亮了。
“真轻。”
大哥贺文义也凑过来,伸手敲了敲桶沿。
咚的一声。
不像木,也不像铁,更不像陶。
“什么做的?”
“不知道。”
“你自己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没答。
赵氏先催小满:
“打水去,问这些做什么。”
等人走远,她才转向我。
“她一个姑娘家,本来就没你有力气。”
我抬头。
“娘,那明日我替大哥背包袱,大哥去打水?”
贺文义立刻道:
“这怎么能一样?我一路背多少东西,你没看见?”
“看见了。”
我指着他脚边两只大包袱。
“所以大哥出力多,多喝一碗我没意见。可你背了包袱,也不能剩下的活都算我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桂枝抱着杏儿坐在旁边,抬眼看了看我们,又低头把孩子手里那块硬饼掰小了一点。
贺文成这才低声叫我:
“秋娘。”
我知道他的意思。
别再说了。
以前婆婆多说两句,他总会来劝我。
“娘也没有别的意思。”
“都是一家人。”
“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是没对我好。
刚出城那天我走不动,他替我背了半日妆箱;夜里歇在荒庙,也是他把自己那半边干草让给我。
所以这些年每回他说“你先忍忍”,我大多真就忍了。
可方才那句“一家人,别计较”,我忽然听得有些累。
我提第一桶水回来时,掌心已经被绳勒得火辣辣的。
婆婆看见我的第一眼仍是伸手。
“桶给我。”
像过去三年,她从我嫁妆里拿银子、拿布料时一样。
每一次都有理由。
贺家铺子周转,我出过银子;大哥进货,我又拿过一封;小满十五岁生病,请大夫的钱也是我出的。
我娘出嫁前还专门嘱咐过我:
“进了一家门,别什么都算得太清。人心都是处出来的。”
我听了三年。
现在贺家的宅子没了,铺子没了,银子也没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要是我也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是不是还会觉得,我总能再拿一点出来。
“水来了。”
小满提着满桶回来,只洒了一点。
赵氏这回没先喝,舀了一碗递给贺文成。
“你还没喝。”
贺文成却把碗往我这边递。
“你呢?”
“我第一趟喝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才低头喝。
第二桶分完还剩小半。
第一次,没人再让我去添满。
没歇多久,差役便敲着刀鞘催人上路。
贺文成走过来,顺手接过我的妆箱。
箱子不大,是我娘留给我的樟木妆箱,出城时只准女眷带几件贴身物,我硬是把它背了出来。
走出去一段,他回头看了眼小满手里的红桶。
“这真是岳母留下的?”
我想起昨夜箱底的暗光。
那下面是一间我从没见过的铁棚,堆满破桌、烂凳和奇怪的瓶瓶罐罐。远处挂着块斑驳的牌子,我只认得“废品”“回收”几个字。
第一晚,我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从三件破东西里拿了个裂过的透明小盒。
第二晚,那地方又出现了。
我挑了这只没提梁的红桶。
“娘以前做旧货生意,东西多。”
我说得含糊。
贺文成没追问,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妆箱。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前头差役又骂了一声。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只把箱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跟在旁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含糊。
可真要解释,我自己都不知道箱底为什么会通到那个地方,更不知道明晚还会不会出现。
这一路人人都在缺东西。
一个破桶已经让婆婆追问了两回。
若他们知道这箱子每天都可能冒出三件东西,我甚至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次,他低头看了很久。
02
当天傍晚,我们总算挤进一间漏风的驿亭。
说是驿亭,其实只有三面墙,檐角还在滴水。女眷往里挤,男人睡外头,能抢到一块不冒水的地就算运气好。
我脱鞋一看,脚后跟又磨破了。
昨日下过雨,鞋面湿了又干,边沿裂开一道口子。小满那双也好不到哪去,右脚鞋底已经有点脱。
她看着我穿针,忽然压低声音:
“嫂子,红桶也是从这箱子里拿出来的吧?”
针尖差点扎进指腹。
“你怎么知道?”
“这么小的箱子,以前哪塞得进去那么大的桶?”
她说完又赶紧摆手。
“你不想说就算了。”
然后真去帮桂枝抱杏儿了。
我捏着针,半天没落下去。
连小满都看出来了,文成自然也不会永远信什么“娘家旧物”。
夜深以后,驿亭里慢慢安静。
我等婆婆和桂枝都睡沉,才把妆箱拖到腿边。
箱盖掀开,那层熟悉的暗光从木板底下漫上来。
第三次了,我还是觉得瘆得慌。
铁棚里乱得看不到头。断腿桌椅、破盆、透明瓶子、缠成团的细线,都像是谁随手扔进去的。
很快三样东西浮到眼前。
一只鞋,只有一只,鞋底裂开;一只扁铁盒,盖子凹进去半边;中间是一块折起来的黑布,边角撕破了一大片。
我先摸了摸黑布。
不厚,软,和我见过的布料都不一样。
我拿水碗往上倒了一点。
水珠竟顺着表面滚了下来。
我又倒了一点,还是没渗进去。
我立刻想起自己和小满的鞋。
破的是一角,剩下大半都还能用。
我伸手把黑布拿了出来。
另外两样东西慢慢沉下去,箱底重新变成木板。
我在黑暗里剪掉烂处,又裁了两块,第二日天一亮便缝到自己和小满鞋面外头。
小满跑去檐下踩了一脚泥水。
回来时眼睛都亮了。
“嫂子,里面真没湿!”
声音一大,赵氏也醒了。
她摸了摸那层黑料,又沾水试了试。
“大块的呢?”
“剪了。”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给你和小满用?”
她指了指杏儿,又指贺文义的包袱。
“孩子淋不得雨。你大哥背的是全家的衣裳,真湿了,晚上连件干的都没有。”
她说得并非没道理。
这也是以前最让我难开口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难处,每一次拿我的东西,也总能找出一个比我更急的理由。
我把剩下的料折好。
“大嫂真要给杏儿用,可以跟我说。包袱真进水,我也会想办法。”
“但东西怎么用,我得先看过。”
赵氏脸色沉下来。
“以前也没见你护东西护得这么紧。”
小满脚下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层黑料解下来。
我按住她的手。
“穿着。”
赵氏正要再说,桂枝忽然开口:
“娘,差爷催了。”
外头果然已经有人敲刀鞘。
收拾东西时,桂枝走到我身边。
杏儿跟在她后面,鞋尖已经湿了一大片。
“秋娘。”
“嗯?”
“你箱子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她问得很轻,不像婆婆那样理所当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杏儿。
“我也不知道。”
桂枝抬眼。
“真有能给杏儿用的,我不会藏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好。”
当天夜里,妆箱里浮上来的三样东西,我一个都看不懂。
一个瘪掉的圆东西,一块缺角硬片,一团乱得解不开的细线。
家里的干粮却只剩下一张杂粮饼。
我盯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箱盖合上。
什么都没拿。
第二日中午,一张饼要分六个大人一个孩子。
贺文义说孩子少走路,可以多给一点;桂枝立刻护住杏儿,问他是不是嫌孩子吃得多。
两个人声音不高,脸却都难看。
我分到手的只有一小角。
昨夜那三样破烂没有一个能填肚子。
箱子帮不了我。
该饿还是得饿。
走到午后,差役在一座驿亭前歇脚。
一个老差役的水囊背带突然断了。皮带已经脆得厉害,打个结一扯又裂。
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差爷,我能给你接。”
“你?”
“皮带不行了,换布。”
我用妆箱里本来就有的旧布折成几层,来回缝死,再让他自己拽。
老差役灌满水囊,背着走了两步。
没断。
他从包里摸出半张硬饼,扔到我怀里。
“修东西不能白修。”
我回去后先撕一块自己吃,再给杏儿、小满和婆婆分。
桂枝看着我手里的针线。
“下回还有这种活,叫我。”
“你会?”
“绣花不会,补洞总会。”
我笑了。
“那就一起。”
重新赶路时,赵氏走到我旁边,伸手道:
“箱子给我,我替你背。”
我把肩带往上提了提。
“不用。”
“我又不是要你的东西。”
“真不用。”
她盯着我脚上的黑料,又看向妆箱。
“一家人都到这个地步了。”
“秋娘,你到底还防着谁?”
03
我没有把箱子交出去。
当天落脚后,贺文义趁我去找火石,蹲在妆箱旁边,手已经搭上箱盖。
“大哥。”
他回头。
“拿针线,我包袱带裂了。”
“针线在我袖里。”
“那我找一下怎么了?”
“我给你拿。”
他手仍没松。
“都一家人,碰一下也不行?”
我正要过去,贺文成刚好扛柴回来,直接把他的手拨开。
“针线找秋娘要。”
贺文义脸一沉。
“我又不是偷她东西。”
“我知道。”
贺文成把柴放下。
“可那是她娘留下的。”
“大男人护个箱子护成这样,你不嫌丢人?”
贺文成没跟他争,只朝我伸手。
“针线呢?”
我递过去。
贺文义接过时还看了妆箱一眼。
“我就是拿根针线,弄得跟防贼似的。”
我没接话。
他拿了就走。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以前在家,贺家的箱笼柜子没有谁分得这样清,婆婆开我的箱子找布料,我也很少拦。
如今忽然说“这是我的”,在他们眼里,大约反倒成了我变了。
婆婆坐在不远处看着,脸色更难看,却怕吵到差役,没有开口。
我蹲下生火。
贺文成也蹲下来帮我拨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我哥就是觉得这两日你有点……”
“我怎么?”
他停了停,把最湿的一根柴抽出去。
“算了。箱子你自己收着。”
我抬眼。
“你不觉得我防着你们?”
“那是你的东西。”
他说。
“你想自己收着,有什么不对。”
火星舔上干草,我低头吹了两下。
胸口那股堵了几日的气,莫名松了一点。
第二日下午,队伍经过驿亭,停了半个时辰。
门口一对夫妻突然吵起来。
男人嫌妻子一路拖累,女人抱着自己的包袱,红着眼说到了边州便不跟他一户。
男人冷笑:
“你是我媳妇,不跟我过还能往哪去?”
女人没理他,反倒拦住一个抱着册子出来的书吏。
“到了边州还要重新编户?”
“自然。”
“那我不跟他一户,能不能自己立?”
书吏被堵得不耐烦。
“真要另过,到了地方自己去户房说。有孩子、有债契、有东西扯不清的,到时候自有人问。”
他说完绕开两个人就走。
女人却不哭了,抱着包袱坐到另一边。
小满听得新鲜,凑过来小声问:
“真能自己过啊?”
“人家只说到了再问。”
我没多想。
那女人坐在墙根,把自己的包袱重新系紧。她丈夫隔着几步骂她,她既不哭,也不回嘴,只把包袱抱在膝上。
我看了两眼便移开目光。
那时我是真的觉得,我和那女人不一样。
贺文成不是不管我。
他只是太习惯先顾家里。
等到了边州,日子安定下来,大概就好了。
下午进山,官道被雨冲得全是湿泥碎石。
差役都不敢催得太狠,只让大家一个跟一个。
转过一段坡时,我右脚突然踩空,整个人往外侧滑。
“秋娘!”
我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草,草根瞬间被扯断。
下一刻,手腕被人死死攥住。
贺文成半跪在坡边,右肩狠狠撞在突起的石头上,小满从后面扑过来抱我的胳膊,两个人才把我拖回去。
我趴在泥里喘了半天,抬头才发现贺文成还没起来。
“你撞着了?”
“没事。”
他说着要抬右手,眉头立刻皱起来。
到了晚上,肩背已经肿了一片。
我用布包了热石头给他敷。
他疼得吸气,还笑:
“轻点。”
“不是说没事?”
“那时候怕你吓着。”
我看着他,心里发酸。
他救我不是假的。
过去三年对我的那些好,也不是假的。
他忽然道:
“等到了边州,我找活干。以前用过你的银子、布料,我慢慢还。”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该说。”
他趴在草席上,声音闷闷的。
“欠你的就是欠你的。”
我没再说。
夜深以后,他因为肩伤睡在茶棚里侧,其他男人都在外头。
我等他呼吸平稳,才轻轻把妆箱拖到腿边。
暗光刚漫起来,三样东西还没看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秋娘?”
我手僵在箱沿上。
回过头。
贺文成已经撑着没受伤的胳膊坐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我。
正落在没有箱底的妆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