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我知道丈夫陆沉舟在外面有个孩子,却怎么都查不到那个孩子是谁。
三年来,收养的姐姐陪我查转账、蹲幼儿园、跟踪陆沉舟身边每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所有人都说我因为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已经魔怔了。
只有姐姐一次次抱住我。
“知微,你没疯,姐一定帮你把那个孩子找出来。”
直到姐姐的儿子突发哮喘,我赶去医院送药。
病床上的男孩睁开眼,朝他伸出手。
“爸爸,你终于来了。”
原来,我找了三年的私生子,一直喊我小姨。
1
我站在留观室外,手里还攥着晨晨的雾化药。
十分钟前,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晨晨在午睡时突然喘不上气。
姐姐的电话没人接,老师只能联系我这个第二紧急联系人。
我闯了三个红灯赶到医院,陆沉舟却比我先到了。
护士翻过家属确认单,指了指最下面的位置。
“麻烦签一下监护人确认。”
陆沉舟接过笔,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姐姐林清雪守在病床另一侧,双手紧紧握着晨晨的手。
她看着陆沉舟签完字,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知微知道你过来吗?”
陆沉舟把笔放回桌上。
“她今天去律所查东西,不会过来。”
“你先带晨晨做检查,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姐姐的眼睛红了。
“沉舟,我已经连累你们太多了。”
陆沉舟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晨晨也是我的孩子。”
病床上的晨晨像是听见了这句话,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陆沉舟立刻俯下身,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爸爸在这里。”
我的手指陷进装药的纸袋,薄薄的牛皮纸被我捏出几个洞。
四年前,姐姐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
她始终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只说自己遇见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陪她做产检,替她交了月子中心的钱,还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
晨晨出生时,陆沉舟正在临市谈项目。
他凌晨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客户不肯松口,我这几天回不去。”
那时姐姐刚被推出产房。
我抱着皱巴巴的晨晨,拍下他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发给陆沉舟。
陆沉舟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
【挺可爱的。】
晨晨满月时,他送了一只小金锁。
姐姐推辞了很久,陆沉舟只说这是他做姨父的一点心意。
后来晨晨第一次喊人,喊的是【姨】。
姐姐抱着孩子哭了很久。
她说自己没有看错我,这辈子能有我这个妹妹已经足够了。
我也哭了。
我甚至告诉她,只要我活着,晨晨就不会比别的孩子少任何东西。
原来他从出生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少过。
他的爸爸一直都在。
姐姐忽然朝门口看了过来。
我退到墙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另一头走来,我趁她开门时低下头,装作刚刚赶到。
“姐。”
姐姐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干净。
陆沉舟也直起身体,将签过字的确认单压在病历本下面。
“你怎么来了?”
我举起手里的雾化药。
“老师说晨晨常用的药没带,我回家拿了一趟。”
姐姐快步接过纸袋。
“我刚才手机没电了,幼儿园怎么还把电话打到你那里了?”
“我是晨晨的紧急联系人。”
我看向病床旁边的陆沉舟。
“你呢?”
陆沉舟把西装袖口往上折了一截。
“我正好在附近见客户,幼儿园老师联系不上你们,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也是晨晨的紧急联系人。”
陆沉舟看着我,没有回答。
姐姐立刻拉住我的手。
“去年晨晨刚上幼儿园的时候,你在外地出差,我只能先填沉舟的号码。”
“你别多想,他就是过来帮个忙。”
她掌心全是汗。
三年来,她每次陪我寻找那个孩子时都很镇定。
她替我整理过陆沉舟的行程,帮我分析过银行流水,还陪我在一家亲子餐厅外面守到凌晨。
有一次,我差点跟上一辆从陆沉舟公司开出去的车。
姐姐突然哮喘发作,我只能先送她去医院。
后来她哭着向我道歉,说自己拖累了我。
那辆车里坐着的人,大概就是晨晨。
“知微?”
姐姐握紧我的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手抽出来,替晨晨掖好被角。
“可能是开车太急了。”
晨晨吸完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我,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手。
“小姨抱。”
我俯下身把他抱起来。
他熟练地搂住我的脖子,又朝陆沉舟眨了眨眼睛。
陆沉舟轻轻摇头。
晨晨马上闭紧嘴巴,将脸藏进我的颈窝。
他们之间这个隐秘的小动作,无比熟稔。
医生检查完晨晨的呼吸,叮嘱今晚必须留院观察。
姐姐送医生出去时,我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沉舟,你觉得这个男人怎么样?”
陆沉舟扫了一眼。
“谁?”
“我给姐姐介绍的对象。”
我把照片放大,让他看清男人身边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他妻子三年前病逝,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
“他知道姐姐有孩子,也愿意把晨晨当亲生儿子。”
陆沉舟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清雪不会同意。”
“我还没问她,你怎么知道?”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她这些年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了。”
我抱紧怀里的晨晨。
“姐姐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晨晨也需要一个爸爸。”
陆沉舟伸手来接晨晨。
“孩子刚睡着,你先把他放下来。”
我避开他的手。
“这个男人下个月调去京市,如果谈得顺利,姐姐可以带晨晨一起过去。”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晨晨不能去京市。”
姐姐正好推门进来。
她听见这句话,脚步立刻停住。
我抬眼看向陆沉舟。
“为什么不能?”
陆沉舟还没有回答,怀里的晨晨忽然睁开眼。
他有点发烧,脸蛋还红扑扑的,恍惚中抓住陆沉舟的领带,委屈地瘪起嘴。
“爸爸答应过,等我生日就带我去海洋馆。”
2
姐姐手里的缴费单掉在了地上。
晨晨还没有意识到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抱着陆沉舟的领带又喊了一声爸爸。
陆沉舟弯腰捡起缴费单,将晨晨从我怀里接过去。
“孩子发着烧,说胡话很正常。”
我看着晨晨自然地伏在他肩上。
“说话话,能把姨父喊成爸爸?”
姐姐急忙走到床边。
“幼儿园最近在排亲子话剧,他天天跟着别的小朋友喊爸爸。”
“昨天他还管楼下保安叫爸爸,你别跟孩子较真。”
她说完便从陆沉舟怀里抱走晨晨,动作快得像在抢一件证物。
我没有继续追问。
护士进来给晨晨换药时,我弯腰捡起滚到床底的蜡笔。
病床旁边放着一本幼儿园发的家庭手册。
第一页贴着姐姐和晨晨的照片,父亲一栏没有照片,只画了一艘黑色的船。
陆沉舟的公司标志就是一艘黑船。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幅被涂过的家庭画。
画上原本有三个人,最右边那个男人被蓝色蜡笔全部盖住,只剩腕间一块方形手表。
那块表是我送给陆沉舟的结婚纪念礼物。
“小姨,你在看什么?”
晨晨从姐姐怀里探出头。
我把手册合上。
“看你画的小船。”
陆沉舟伸手要拿走手册。
我先一步把它递给姐姐。
“画得很像沉舟公司的标志。”
姐姐把手册塞进床头柜。
“小孩子乱画的。”
晨晨立刻摇头。
“爸爸教我画的。”
姐姐捂住他的嘴。
“晨晨困了。”
她拉高被子,几乎盖住孩子半张脸。
陆沉舟把我带出病房,直到楼梯间才松开我的胳膊。
“晨晨刚从急救室出来,你今天非要在他面前问这些吗?”
我揉了揉被他攥疼的位置。
“我问什么了?”
“你拿一个陌生男人试探清雪,还故意说要带晨晨去京市。”
“我给单身四年的姐姐介绍对象,哪里有问题?”
陆沉舟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姐姐红着眼睛走了进来。
“你们别为我吵架。”
她抓住我的手,眼泪很快落下来。
“知微,我知道你最近为了那个孩子心里难受,可晨晨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怀疑谁都行,别拿他试探沉舟。”
我看着她哭,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父亲喝醉后拿皮带抽我,是姐姐扑在我身上替我挡下最后几下。
她背着我离开家,在火车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把攒了两年的学费塞给我,让我继续读书。
她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
我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姐,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晨晨。”
姐姐用力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们。”
隔着她的肩膀,我看见陆沉舟明显松了一口气。
傍晚办理出院时,护士拿着家属确认单走过来。
“陆先生,出院须知需要监护人签字。”
姐姐一把接过文件。
“他是孩子姨父,您认错人了。”
护士愣了一下。
“系统登记的亲属关系明明是父亲。”
陆沉舟把文件抽走,迅速签下名字。
“先给孩子拿药。”
姐姐抱着晨晨先走了。
陆沉舟拎起药袋,跟在她身后。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还拿着自己替晨晨交了三年的家庭医疗卡。
陆沉舟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我。
“你自己开车回去,我先送他们。”
电梯门合上前,晨晨从他肩上抬起头。
“小姨,你别跟我们回家,爸爸今晚要给我讲故事。”
3
我回到家时,客厅里多了一辆蓝色的儿童滑板车。
陆沉舟正蹲在地上组装护栏,姐姐坐在沙发上给晨晨喂水。
他们回来得比我早,连孩子常用的枕头和睡衣都带了过来。
姐姐看见我进门,抱着晨晨站起来。
“医生说晨晨这几天不能离人,沉舟让我们先住过来。”
我看向陆沉舟。
“这是我的家,你问过我吗?”
这套房子是母亲留给我和姐姐的遗产。
我结婚前,姐姐把属于她的一半过户给我,说要把唯一的房子留给我当退路。
后来她没有结婚,我也一直把客房给她留着。
陆沉舟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清雪也有一半资格住这里。”
姐姐连忙摇头。
“房子已经是知微的,我不会跟她争。”
“我今晚就带晨晨回去。”
晨晨听见要走,突然哭起来。
“我要爸爸。”
陆沉舟立刻把他抱进怀里。
“晨晨还病着,你一定要赶他们走吗?”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这点小事也需要专门知会?”
陆沉舟抱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
“你查了三年还嫌家里不够乱,先让孩子安稳几天。”
他把晨晨抱进我们的主卧。
姐姐追进去,很快又抱着孩子退出来。
“客房就行。”
晨晨却抓着陆沉舟的衣领不放。
“爸爸说过,我以后可以睡大房间。”
陆沉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姐姐用力拍了一下晨晨的手。
“谁教你乱说话的?”
晨晨被打蒙了,张嘴便哭。
我走过去将他抱走。
“孩子说错什么了?”
姐姐跟到客房门口。
“他发烧以后一直说胡话。”
我把晨晨放到床上,替他脱掉外套,口袋里掉出一把银色钥匙。
钥匙上挂着陆沉舟公司周年庆发给高管家属的纪念牌。
三年前的周年庆,我因为父亲住院没有参加。
陆沉舟回来后说纪念牌只做了一个,已经被秘书弄丢了。
我把钥匙放进晨晨手心。
“这是谁给你的?”
晨晨吸着鼻子。
“爸爸给我的家门钥匙。”
姐姐冲进来抢走钥匙。
“这是我家的。”
“陆沉舟公司的纪念牌,为什么挂在你家的钥匙上?”
姐姐的手抖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门口,直接替她回答。
“以前她总忘带钥匙,我把公司剩下的纪念牌给了她。”
“你连这种小事也要审问?”
我点了点头。
“不问了。”
姐姐像以前那样过来搂住我的肩。
“知微,等晨晨好一点,我马上带他回去。”
我看着她腕间那道替我挡皮带留下的旧疤。
“姐,你放弃这套房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说人活着总要有一个可以放心回去的地方。”
姐姐的手臂慢慢松开。
我取下她搭在我肩上的手。
“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对吗?”
4
第二天早上,我联系了三年前替我调查陆沉舟的私家调查员。
当初姐姐负责和他对接,所有调查结果都由她整理后交给我。
调查员听见我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林小姐,您姐姐说您已经住院治疗,还要求我们销毁全部资料。”
“资料真的销毁了吗?”
“纸质材料处理了,邮件还有备份。”
我让他把备份全部发给我。
第一份报告生成于三年前的六月。
陆沉舟连续四个周三前往姐姐居住的小区,每次都会带着奶粉、尿布和儿童药品。
调查员拍到过他抱着一名男婴下车。
姐姐在报告下面回复了一句话。
【孩子是我的外甥,这条线索无效,别发给知微。】
第二份报告里,陆沉舟陪姐姐进入妇幼医院。
姐姐再次回复。
【我妹妹疑心很重,你们别再刺激她。】
第三份报告发出那天,正是姐姐哮喘发作的晚上。
她把调查员拍到的车辆照片全部删除,只给我看了一张模糊的路口监控。
我曾经抱着她哭,感谢她拖着病体还陪我寻找真相。
那一晚,她靠在我肩上跟着一起哭。
“知微,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当然希望我继续找。
只要我一直找不到,所有人就会继续把我当成疯子。
晚上,姐姐在家里给晨晨补过生日。
陆沉舟订了海洋主题蛋糕,还把整面客厅装饰成蓝色。
我结婚七周年那天,他说公司加班,连一束花都没有带回来。
照片里的黑船、晨晨房间的蓝色墙纸和今晚的气球连成了同一个家。
姐姐把蛋糕刀递给我。
“知微,你是晨晨最喜欢的小姨,第一刀你来切。”
我接过刀,却没有碰蛋糕。
“姐,我今天收到了一些旧照片。”
陆沉舟正在给晨晨戴生日帽,闻言立即看向我。
我把调查报告放到桌上。
第一张照片里,陆沉舟抱着还没有满周岁的晨晨走进姐姐的小区。
第二张照片里,他们一起从妇幼医院出来。
第三张照片背面印着姐姐要求删除线索的回复。
姐姐的脸瞬间白了。
“知微,你听我解释。”
“晨晨是谁的孩子?”
她抓住桌沿,眼泪大颗大颗掉进蛋糕。
“那天我们都喝了酒。”
“我醒来以后就后悔了。”
我拿起第一份报告。
“一次酒后意外,需要他连续照顾你们四年?”
陆沉舟把晨晨护到身后。
“孩子没有错。”
“我没有问孩子。”
我看着他。
“我问你们为什么骗我,还演了三年。”
姐姐绕过桌子来拉我。
“我怕你知道以后受不了。”
“你吞药那次,我在医院守了你两天。”
“我已经失去爸爸和妈妈,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扯下来。
“你守着我醒过来,然后继续帮他骗我。”
陆沉舟挡在姐姐面前。
“隐瞒孩子是我的决定,你别把所有责任推给清雪。”
“她一个人把晨晨生下来,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吗?”
我看着这个维护姐姐的男人,突然觉得过去七年像一场笑话。
“那我呢?”
陆沉舟皱紧眉头。
“你有房子,有工作,还有我照顾你。”
“清雪什么都没有。”
姐姐从他身后探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沉舟,你别说了。”
我看见他们之间熟练的动作,笑了一声。
“陆沉舟,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要这段婚姻,还是要他们母子?”
姐姐立刻抱起晨晨。
“我走。”
她拖着孩子往门口跑,晨晨被吓得大哭。
陆沉舟一把抓住她。
“晨晨还病着,你要带他去哪里?”
“可知微容不下我们。”
姐姐哭着甩开他的手。
“她这些年没有孩子,看见晨晨只会越来越痛苦。”
陆沉舟回头看向我。
“知微,你就不能把晨晨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他已经喊了你快三年小姨。”
“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
我抓起桌上的蛋糕,狠狠砸在陆沉舟脸上。
“你们生孩子,让我出钱,让我照顾,还要我继续装傻?”
晨晨被我的动作吓得喘起来。
姐姐立刻尖叫。
“知微,你要把孩子逼死吗?”
陆沉舟抹掉脸上的奶油,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腰撞上餐桌,玻璃杯摔了一地。
他抱起晨晨往外冲。
“孩子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姐姐追到门口又回过头。
“知微,等晨晨稳定下来,我回来向你解释。”
我捡起那张被蛋糕弄脏的家庭画,将画上写着小姨的位置撕了下来。
“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