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摆了十八桌。
酒过三巡,我小姑子哭着把一沓催收单拍在玻璃转盘上,说我借的八十六万网贷,催收电话已经打到了她手机上。
婆婆捂着胸口让我跪下,丈夫把一份净身出户的协议推到我面前,连我四岁的儿子,都被他们拿出一份"亲子鉴定",说不是陆家的种。
十八桌亲戚,几百部手机,全在等我哭,等我认,等我签字。
我没有哭。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催收公司的电话,按下了免提。
后来,小姑子被警察带走了,婆婆卖了房,丈夫跪在民政局门口求我复婚。
而这一切,从那通电话开始。
1
福满楼三楼的牡丹厅,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婆婆张桂芬穿着我买的暗红旗袍,坐在主桌正中,手腕上戴着我上周送的金镯子。
六十大寿,我提前半个月订的酒楼,三千九百八一桌,十八桌,加上烟酒,八万一,我付的。
可从我进门那一刻起,婆婆就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给她戴镯子的时候,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眼神往小姑子陆曼曼那边飘。
陆曼曼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剥虾,剥一只,往婆婆碟子里放一只,眼圈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丈夫陆则铭挨着我坐,一整晚都在看手机,手指在桌布下面发抖。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因为今天这场戏,我七天前就知道要唱了。
上周五下午,我在单位对一份预算表,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夏女士,您在极速花平台的借款已逾期九天,本息合计二十万四千元,请尽快处理,否则将联系您的预留联系人。"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
可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进来了。
三个平台,三笔借款,二十万、三十一万、三十五万。
合计,八十六万。
借款人,许知夏。身份证号,是我的。放款日期,一个多月前。
我手脚冰凉地请假去了人民银行,拉了一份征信报告。
白纸黑字,三笔网贷,挂在我名下,全部逾期。
我完全不记得我借过。
当天晚上,我去了辖区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看完材料,问了我一句话:"你家里,最近有没有谁动过你的身份证?"
我愣住了。
我的身份证一直在我钱包里。可去年冬天,我丢过一次钱包,三天后陆曼曼笑嘻嘻地还给我,说是在沙发缝里找到的。
民警听完,没再多问,给我做了备案,临出门时说了一句:
"许女士,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冒名贷款的人,钱花完了,催收一上门,多半还有后手。你别声张,该取证取证,该准备的准备好。"
"他们要是发难,一定挑人多的场合。"
从派出所出来,我把在律所当律师的表姐周穗约了出来。
她听完前因后果,只问了一句:"陆曼曼最近,有没有单独带念念出去过?"
我一翻相册里的日程——两周前的那个周日,陆曼曼难得殷勤,带念念去了趟游乐场,回来还"好心"地给孩子洗了头。
而那家叫"华正"的基因检测中心,就在游乐场两条街外。
我看着手机里"婆婆六十大寿"的家宴通知,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今天我来了。
我不仅来了,我还带了全套的"回礼"。
2
"下面,请我们老寿星讲两句!"
司仪是陆曼曼花三百块请的婚庆主持,举着话筒起劲地吆喝。
婆婆颤颤巍巍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全场,忽然就哭了。
"我张桂芬,命苦啊。"
"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儿子争气,娶了媳妇,给我生了大孙子。我以为我这辈子,值了。"
"可我没想到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地指向我。
"我陆家,娶回来一个祸害!"
满堂的喧闹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坐在原地没动,慢条斯理地给念念剥了一只虾,放进他碗里。
"念念,多吃点,一会儿看戏。"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则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看我。
陆曼曼"哇"地一声哭出来,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狠狠拍在玻璃转盘上。
转盘转了半圈,那沓纸正好停在我面前。
最上面一张,黑体加粗:
"许知夏,借款本金200,000元,逾期9天。"
"嫂子!"陆曼曼哭得声嘶力竭,"你借的八十六万网贷,催收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一天三十几个!我求求你,你自己借的钱,你自己认了好不好?"
"我哥一个月七千块的工资,我们陆家哪里经得起你这么造啊!"
满场炸了。
"八十六万?"
"我的天,知夏平时看着挺本分的啊……"
"本分什么呀,网贷这东西,沾上就是无底洞!"
四姨第一个站起来,她是婆婆的亲妹妹,嗓门最大:"桂芬啊,我就说嘛,这媳妇进门五年,家里也没见添什么大件,钱呢?钱都让外人败光了!"
我拿起那沓催收单,一页一页地翻。
三笔,八十六万,白纸黑字,户名许知夏。
做得挺全。
我抬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曼曼。
她今天特意化了妆,睫毛膏防水,哭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没花。
3
"知夏!"
婆婆一拍桌子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还没开口,陆曼曼又抽出第二样东西。
一叠照片,啪地甩在桌上。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她抹着眼泪,"可我不能看着我哥被蒙在鼓里。"
"上个月,有人拍到她,跟一个男的,前后脚进云澜酒店。"
照片在亲戚手里传了一圈,传回主桌时,四姨的脸都涨红了:"不要脸!花着陆家的钱,还在外面偷人!"
照片上,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长发,口罩,侧脸低垂,跟着一个西装男人走进酒店大堂。
身形,确实像我。
那件风衣,也确实是我的。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
婆婆扶着桌子,眼泪鼻涕一起流:"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你看见了吧?这种女人,你还要替她瞒到什么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陆则铭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头埋得很低,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知夏……你,你解释一下吧。"
我看着他。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好啊。"我放下筷子,"我解释。"
"不过——"我笑了笑,"你们不是还有第三样东西吗?一起拿出来吧。"
陆曼曼的哭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
她们没想到,我连剧本都知道。
陆曼曼咬了咬牙,从包的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时手是抖的。
"嫂子,这是你逼我的。"
她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高高举起,声音陡然尖利:
"亲子鉴定!念念——根本不是我哥的种!"
轰的一声,整个牡丹厅彻底沸腾了。
婆婆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被旁边的亲戚七手八脚扶住。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指着我,一字一顿:
"许知夏,你今天不给我陆家一个交代,我就死在这里!"
陆则铭终于站起来了。
他红着眼,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知夏,签字吧。"
"你借的债,你自己认下,写清楚跟我们陆家没关系。房子……房子先过户给我妈押着,等债还清了再说。"
"念念的事,我不追究。你净身出户,大家好聚好散。"
协议的标题,白纸黑字:
《自愿承担债务及房产处置协议》。
十八桌,几百道目光,几百部手机。
婆婆在哭,小姑子在哭,我丈夫站在她们那一边,逼我签字。
我四岁的儿子坐在我旁边,捏着虾,小声问:"妈妈,奶奶为什么哭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我笑了。
4
"笔给我。"
我伸出手。
陆则铭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把笔递过来,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我接过笔,把那份协议拉到面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翻到了背面。
"字,我不签。"我说,"不过这份纸挺好,借我记点东西。"
我抬起头,看向陆曼曼。
"曼曼,你说这八十六万是我借的,对吧?"
陆曼曼抹着眼泪:"白纸黑字,户名是你,身份证号也是你,你还想抵赖?"
"我不想抵赖。"我把那沓催收单理好,一张一张铺在转盘上,"我就是好奇一件事。"
"这三个平台,放款前都要核实本人信息,预留手机号、人脸识别、放款银行卡,三样缺一不可。"
我点了点第一页上的一行小字。
"这个预留手机号,138开头的,尾号7749——"
我抬起眼。
"我用了十年的手机号,尾号是0216。今天在座的所有亲戚,存的我的号,都是0216。"
"这个7749,是谁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曼曼的反应极快,眼泪还挂在脸上,话就顶了回来:"手机号可以换啊!你借钱的时候换个号,谁查得到?"
"说得好。"
我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机号是可以换。所以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刚才查过了,这三笔借款虽然逾期,但催收流程还没走完,平台的客服,现在应该还在上班。"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现在,当着十八桌亲戚的面,给极速花平台的催收中心打个电话,开个免提。"
"放款银行卡的开户人是谁,预留联系人是谁,钱是转到哪个账户的——让客服,亲口告诉大家。"
陆曼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疯了!这是你自己的借款,你打什么电话!你当着这么多人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我按下了拨号键,又按下了免提。
"嘟——"
"嘟——"
整个牡丹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几百道目光,从陆曼曼惨白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手机上。
婆婆忘了哭。
陆则铭僵在原地。
电话接通了。
"您好,极速花贷后服务中心,工号807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开了口:"你好,我想核实一笔借款的信息……"
5
"您好,请提供借款人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报上姓名和身份证号,语速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几秒。
"许女士您好,查到您名下在我平台有一笔借款,本金二十万元,已逾期九天。"
"麻烦你,"我说,"帮我念一下,这笔借款的放款银行卡,开户人姓名。"
"好的。放款卡为尾号6631的储蓄卡,开户人——"客服顿了顿,"陆曼曼。"
牡丹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停:"预留联系人呢?"
"预留紧急联系人,陆曼曼,与借款人关系登记为:姑嫂。"
"这笔钱放款之后,去了哪里?"
"账户流水显示,放款当日,全额转入陆曼曼女士本人微信零钱账户。许女士,请问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如果存在身份被冒用的情况,建议您尽快报警,我平台会全力配合调查……"
"谢谢,已经报了。"
我挂断电话。
死寂。
刚才还骂得最凶的四姨,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转向陆曼曼。
"我——"陆曼曼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拔高了声音,"是我帮嫂子办的手续!她不会弄这些网贷,求我帮她操作!钱转给我,是因为、因为她说要避着我哥——"
"哦。"
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那叠照片。
"那这个,也是你帮我'操作'的?"
我抽出最清晰的那张,举起来,转向全场。
"上个月十二号,周五晚上,照片里的'我',穿着我的风衣,跟一个男人进了云澜酒店。"
"不巧。那天我们公司投标截止,我在设计院通宵改标书,从早上八点,待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门禁记录,电梯监控,凌晨两点半的外卖单,还有全组十一个同事——都可以作证。"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是我提前存好的考勤打卡截图和外卖订单。
"我倒想问问,那天晚上,穿我风衣的人,是谁?"
我的目光,落在陆曼曼的手边。
她今天背的那只白色小挎包,就搁在椅子背上。
包带上,挂着一只粉色的小狐狸挂饰,尾巴翘着,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把酒店照片放大,再放大,投到我身后的背景幕布上——那是酒楼给寿宴放背景用的投影,我进门时就跟经理打好招呼,连好了我的手机。
照片里,"我"的风衣口袋外面,晃着一小团粉色。
放大之后,一只粉色狐狸,清清楚楚。
"这件风衣,我穿了三年。"我说,"可这只狐狸挂饰,是你上个月生日,缠着你哥买的,三百八十块,全陆家,只有你有。"
"还有。"
我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
"照片里这位'我',扶门的时候露了手指——酒红色,猫眼美甲。"
"我从不做美甲,预算员的指甲,要敲计算器。"
"曼曼,你把手举起来,让大家看看,你昨天新做的指甲,是什么颜色?"
陆曼曼的双手,正死死地抠着桌布。
酒红色的猫眼石,在她指间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