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拐卖五年后,终于被警方解救了出来。
认亲那天,一对中年夫妻冲进门,女人一把抱住我,哭到差点跪下。
“盼盼,我的盼盼,妈找了你五年啊!”
我喉咙发紧,刚要回抱,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他们不是你父母。】
【你真正的父母早就死在去找你的山路上了。】
【这两口子,是当年把你拐走的人贩子。】
【今天他们认回你是要把你再卖一次。】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
女人还死死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盼盼,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慢慢抬手,推开了她。
然后看向桌对面的警察。
“他们不是我的爸妈。”
“我爸妈早死了。”
1.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瞬。
女人脸上的泪还挂着,神色却僵了半秒。
很快,她又哭起来。
“孩子恨我们,应该的。是我们没看好她,让她吃了这么多年苦。”
身后男人也抹了把脸,哑声说:“警官,我们能理解。她被卖到那种地方,心里肯定怕。”
我盯着他们。
怕。
这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当然怕。
我怕黑屋子、锁链声、男人喝醉后踹门的动静。
可我更怕,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被人按回另一个坑。
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叫秦砚。
二十七八岁,眼神很沉,坐在桌边一直没插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说:“我要求核验他们所有材料。报警记录,户籍修改记录,寻亲平台资料,还有我的出生证明。”
女人哭声猛地一顿。
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皱眉。
“小小姑娘,你刚回来,情绪不稳定我们都理解。但你爸妈真的找你很久了。你看这些材料,哪一样能作假?”
我没看她。
只看秦砚。
“警察叔叔,在确认身份前,我不跟任何人走。”
秦砚点了点头。
“可以。”
男人脸色微沉,很快又挤出痛苦的表情。
“警官,我们不是要强迫她,就是想先带她回去休息。她妈这几年身体不好,天天盼着女儿回来。”
女人立刻捂住胸口,像站不住。
“盼盼,你小时候最黏妈妈了。你忘了吗?你晚上怕打雷,都要抱着我的胳膊睡。”
弹幕慢慢飘过。
【她说的全部都是假话。】
【你小时候根本不叫盼盼,你妈叫你阿栀。】
阿栀。
我眼前闪过一小片槐树影子。
一个温柔的声音蹲在我面前,说:“阿栀,手给妈妈。”
我右手小指忽然开始发疼。
那里有一道旧疤。
我低头摸了摸。
女人立刻抓住机会:“你看,她记得!她一紧张就摸小手指,小时候就这样!”
我抬眼看她。
“那我小指为什么有疤?”
女人怔住。
男人接得很快:“你三岁时摔碎了碗,划的。你妈为这事哭了一宿。”
弹幕刷过。
【错,不是碗。】
【是你四岁那年,被碎玻璃划伤留下的。】
我心口猛地一紧,想起来了。
是绿色汽水瓶。
那天我想捡亮晶晶的玻璃片,被妈妈抱起来,她一边给我吹伤口,一边说:“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我抬头,声音很轻。
“你们记错了。”
女人哭得更厉害。
“妈老了,很多事记不清。可你是我女儿,妈不会认错。”
接待室外,不知道谁叹了口气。
“唉,被拐孩子受刺激,认亲是要慢慢来。”
“可怜这对父母,找了五年,孩子站面前都不认。”
“要是我,心都碎了。”
听着这些话语,我慢慢攥紧小指。
2.
秦砚把资料送去核查。
等待期间,女人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我看。
她叫范春莲。
男人叫罗占魁。
他们说,我原来的名字叫罗盼。
五岁那年,在家门口小卖部买盐时走丢。
他们报警,贴寻人启事,跑遍六个省。
罗占魁把一张旧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眼睛大大的,确实有几分像我。
“这是你五岁生日拍的。”他说,“你最喜欢这条裙子,睡觉都不肯脱。”
范春莲从布袋里拿出一件褪色红裙,手指抖着。
“妈一直留着,想着有一天你回来,还能看看。”
周围人又红了眼。
我接过裙子。
布料发硬,裙摆内侧有一条机器缝线,针脚很新。
我在山里给人缝过衣服。
为了省钱,我学会了看布料、看线、看缝口。
这条裙子的面料,不像五年前镇上常见的款式。
更像后来批发市场的仿旧货。
我摸到腰侧吊牌残痕,抬头问:“五岁生日?”
范春莲连忙点头。
“对,你爸借了相机给你拍的。”
“那为什么这件衣服的洗标是五年后才开始用的新国标?”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罗占魁立刻皱眉。
“你这孩子又瞎说。”
“爸爸知道你刚回来不信我们,可这就是一件旧衣服,你非要挑刺?”
我把裙子放下。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志愿者里一个姓许的阿姨叹气。
“小姑娘,他们带着东西来,是想让你安心。你这样一句一句质问他们,太伤人了。”
我抬头看她。
“我被卖了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随便安心。”
她被我噎住。
这时,范春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盼盼,喝点一口。我看你嘴皮有点干,说了这么久肯定没喝水吧。”
弹幕猛地跳出来。
【别喝!】
【水里面加了安眠药。】
【喝了就让你昏睡,然后借口把你带回去休息,转手卖掉。】
我没接。
“我不渴。”
范春莲手一僵。
“妈还能害你吗?”
我说:“现在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我妈。”
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又说这个!你这不是明摆着伤妈的心吗?我找了你五年啊!”
“我和你爸没日没夜的找你!现在心疼你还有错了。”
罗占魁脸色彻底沉了。
“警官,我们能不能先去做鉴定?她现在这样防着我们,对谁都不好。”
秦砚抬头。
“已经联系司法鉴定中心,稍后现场采样。”
罗占魁从文件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
“我们带了她小时候的头发。以前从梳子上留的。还有我的血样报告,你们直接比对,能快点。”
我盯着那个袋子。
里面几根头发用透明胶粘在白纸上。
弹幕冷冷飘过。
【他们早准备好了。】
【这样本是假的,头发根本不是你的。】
我开口:“不用他们带来的样本。”
罗占魁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现场抽血。或者口腔采样。所有东西由警方提供。”
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很快,他又苦笑。
“行,都听你的。爸妈不怕查。”
范春莲低着头,用纸擦眼泪。
可我看见,她左手正悄悄伸进布包侧袋。
秦砚也看见了。
他声音很平:“包先放桌上。”
范春莲猛地抬头。
“警官,我就是拿纸。”
秦砚没动。
“放桌上。”
几秒后,她慢慢把布包放了上去。
他们没能得逞,但是我才他们肯定不会放弃。
果然弹幕又出现了。
【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手。】
【最晚明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公安局。】
3.
资料核查的结果在下午出来。
情况比我想的更糟。
罗占魁夫妻确实有五年前的报警记录。
报案地点在南岭县派出所。
记录内容是:女童罗盼,五岁,下午外出未归,疑似走失。
户籍系统里,也有“罗盼”这个名字。
出生日期、年龄、体貌特征,都能和我对上。
更关键的是,历史编辑记录显示,我曾被登记在罗占魁名下。
只不过后来因为“失踪”注销了常住人口状态。
许阿姨把结果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这不就清楚了吗?系统都能查到。”
范春莲哭着扑到桌边。
“盼盼,你看,妈没骗你!妈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人?”
罗占魁也红了眼。
“这些年我们被人笑过,说我们找不到了,说我们该再生一个。可你妈不肯,她说女儿还在外面受苦,我们怎么能放弃?”
他这番话说完,接待室里几个年轻辅警都低下了头。
我却只觉得冷。
准备的太全了。
我问秦砚:“我的出生医院呢?”
他翻着材料。
“罗家提供的是南岭县二院。年份比较早,纸质档案库后来搬迁过,部分病历受潮损毁。现在只查到一条补录索引,原始出生证明暂时没找到。”
“接生医生?”
“已经退休,电话空号,正在联系家属。”
我又问:“当年户籍是谁办的?”
秦砚抬眼看我。
“经办人叫罗贵生,已经死亡。”
罗占魁立刻接话:“那是我堂叔,以前在镇上管户籍。我们家孩子出生,他顺手帮忙办的。”
弹幕缓缓划过。
【不是顺手,是补登。】
【你被拐到他们家之后,他们怕邻居怀疑,找堂叔把你塞进户口。】
【几个月后风声紧,他们又把你卖了。】
我闭了闭眼。
脑子里闪过一条窄巷。
一个男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面包车。
车里有股汽油味,还有烂苹果味。
我醒来时,在一间低矮的房子里。
一个女人给我换衣服,拍着我的脸说:“以后你就叫盼盼,记住没?”
我抬头:“我要查罗家当年报警之前的邻居走访记录,还有他们户籍补登的原始申请表。”
罗占魁脸色难看。
“你还想查什么?是不是非要把我们老两口逼死,你才满意?”
范春莲忽然往地上一跪。
“我不活了。我找了五年的女儿说我是骗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阿姨赶紧去扶她。
“小姑娘,你看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
大厅外有人掏出手机。
秦砚皱眉:“禁止拍摄。”
那人有些尴尬,却没收手机。
“我们做寻亲账号的,是想记录团圆。”
我说:“这不是团圆。”
“是不是团圆也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啊。”她嘀咕,“你爸妈证据都摆这儿了。”
罗占魁趁乱站起来。
“警官,她现在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在旁边订了酒店,先让她妈陪她休息一晚,明天再鉴定行不行?”
“不行。”
开口的是我。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说:“鉴定结果出来前,我留在公安局安排的安置点。”
范春莲哭声一顿。
秦砚合上文件。
“她是有自主意识的人,有权决定自己去哪。今晚由妇联临时安置,民警陪同。”
我看见罗占魁额角跳了跳。
弹幕飘过。
【他急了。】
【买家只给他们两天时间。】
【明晚八点,西客站外,一辆灰色面包车。】
我把这行字死死记住。
4.
傍晚,司法鉴定中心的人来了。
我和罗占魁夫妻都做了采样。
棉签是现场拆封的。
封条编号由秦砚亲自核对。
范春莲采样时哭得手都在抖。
“盼盼,你要查妈就陪你查,让你放心一点,当年都怪妈没有看好你。”
“让你小小年纪就到处吃苦。”
我没说话。
采样结束后,秦砚安排我去三楼临时休息室。
窗户有护栏,走廊有监控。
小唐守在门外。
秦砚临走前叮嘱我:
“小朋友,有任何异常,立刻按床头报警铃。”
我点头。
晚上八点多,楼下传来争吵声。
范春莲哭喊:
“我就看她一眼!她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她送点粥!”
小唐拦着:“现在不方便探视。”
罗占魁的声音压着怒:
“我们是她亲生父母,连送口吃的都不行?你们这是救助还是软禁?”
许阿姨也来了。
“警官,孩子刚回来,对父母有抵触正常。可越这样越不能隔开。你们让母女单独说几句话,说开了也许就好了。”
我的门被敲响。
小唐进来问我:“你想见吗?不想见,我让他们走。”
我不想小唐被为难,就同意了。
范春莲进来时,手里提着保温桶。
“盼盼,妈给你熬了南瓜粥。小时候你最爱喝。”
她把粥倒进小碗里,推到我面前。
我留了个心眼,没喝。
范春莲看我不动,又开始说:
“妈熬了三个小时,你多少喝点。”
许阿姨也在旁边劝我。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不想再争执吵到其他休息的人。
我就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假装擦嘴吐在了纸巾里。
第二口,我故意手抖,洒了一些在床边。
“对不起。”
范春莲立刻凑过来擦。
我趁她低头,把沾了粥的纸巾塞进床垫缝里。
但不妙的事情发生了,我眼前开始模糊。
范春莲的声音变得很远。
“盼盼,困了是不是?妈陪你躺一会儿。”
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把床头报警铃按了一下。
小唐应该会进来。
可门外忽然传来混乱声。
罗占魁在走廊大喊:
“她妈心脏不舒服!快叫人!”
有人跑动。
小唐被支开了。
范春莲扶住我,声音贴着耳朵,冷得发腻。
“你还挺难伺候。”
我想推开她。
手却软得抬不起来。
她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五年前就该把你卖远点,省得今天惹这么多麻烦。”
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门被推开。
罗占魁进来,动作很快地把我外套披上。
“她自己说想跟我们回酒店休息,听见没?”
许阿姨站在门口:“这孩子这么突然这么困,而且她看起来不太清醒……”
范春莲立刻哭:
“孩子哭累了,她刚才哭着叫我妈了!她说想回家!”
“我现在带她回去。”
我想说没有。
可舌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罗占魁把我半抱半拖出门。
我指尖擦过门框,用力抠了一下。
指甲裂了。
血蹭在白色门框上。
罗占魁低声骂了一句,拖着我往外跑。
夜风一吹,我清醒了几分。
安置点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范春莲推着我的后背。
“上去。”
我死死抓住车门边。
手指没有力气,却还是不肯松。
罗占魁抬手就要掰我的手。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从巷口打过来。
警笛声撕开夜色。
秦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都别动。”
“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