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导师给小三订月子会所,定金八万八。
刷的是我大师姐的课题经费卡。
那笔经费,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写本子跑下来的重点项目。
她自己每个月的补助,被克扣得只剩两百。
而这时候,她正在实验室,通宵给导师改两千万项目的答辩PPT。
全组都夸导师德艺双馨,是学术圈的清流。
只有我知道。
他把大师姐的十年,连人带钱,双手奉上。
而这一切,要从那天说起。
我去医院取胃镜报告,在妇产科,撞见导师扶着怀孕的小师妹产检。
我拍了照。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查他。
1
回学校的地铁上,我把那三张照片放大看了无数遍。
不会认错。
霍承业,我们清源实验室主任,长江学者,学校官网上挂巨幅照片的那种大牛。
那个女孩我也熟。
白曼,他去年新招的硕士生,进组第一天给全组人带了奶茶,见谁都叫师兄师姐,甜得发腻。
现在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整个人靠在我导师胳膊上。
地铁到站,我浑浑噩噩走回实验室。
下午四点,实验室里没人敢走。
这个月尤其不敢。
下周,他要去北京答辩,两千万的国家重点研发项目。
全组人的前途,都拴在那份PPT上。
这是霍承业立的规矩,打卡机就装在他办公室门口,早九晚十,一周六天。
谁不服,他有一万个理由等着。
"年轻人不多花时间,凭什么出成果?"
"你们现在的条件,比我当年好太多了。"
条件确实好。
好到我的第一篇SCI,投稿前一晚,一作变成了他。
我熬了八个月的实验,署名第二。
他拍拍我肩膀:"小姜,你还年轻,往后机会多的是。"
机会确实多。
白曼进组第二年,名下已经挂了三篇共一。
可她连移液枪都拿不稳,上回升阶考试,培养基配方都背不全。
我们私下叫她"打印机"。
署名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上个月组里发劳务费,她的到账短信,比我们谁都快。
我们在细胞房一泡一整天的时候,她在朋友圈晒瑜伽课。
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人家的论文,都是"导师指导有方"。
"莱莱,发什么呆?"
周岚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我一杯。
我们实验室的大师姐,三十六岁,副教授,全组公认的顶梁柱。
仪器坏了找她,数据不对找她,基金本子写不动了,霍承业都找她。
可她的办公室,是走廊尽头最小的那间,窗户还漏风。
"师姐,你这手艺,不去开咖啡店可惜了。"
"就你嘴甜。"
她笑了下,回座位继续改PPT。
屏幕上那行标题刺得我眼睛疼。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立项答辩。
首席科学家:霍承业。
我端着咖啡,看着她漏风的窗户,胃里一阵一阵泛酸。
比胃镜查出来的毛病,疼多了。
2
第二天组会。
霍承业听汇报,全程转着手里的核桃。
轮到周岚。
她刚说了两句,他抬手打断。
"这个图,做的什么东西。"
周岚把图放大:"这是上周补的重复性实验,三组数据的偏差都在百分之二以内——"
"我在前沿会议上,看到的是另一种做法。"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会议室瞬间安静。
"周岚啊,你这个人,踏实是踏实,就是跟不上前沿。"
"干了八年还是个副教授,你自己不想想原因?"
满屋子人,没人敢吭声。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上周那张图,明明是按他亲口定的参数做的。
这种场面,每个月都要演上几回。
坐得离他最近的几个师兄,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知道,顶一句嘴,下个月的补助就有说法。
实验室十几号人,毕业证全捏在他手里。
他常说,做科研要坐得住冷板凳。
可板凳是我们坐,果子是他摘。
散会前,他宣布了一件事。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清源'项目,下下周立项答辩。"
"总经费两千万,我是首席。"
"课题骨干,报的是白曼。"
我猛地抬头。
白曼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散会后,周岚一个人在会议室收拾材料。
我进去帮她。
"师姐,课题骨干不该是你吗?整个技术路线都是你搭的。"
她手上没停。
"名单是霍老师定的。"
"可是——"
"干活谁不会。"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没什么力气。
"人家年轻,有冲劲。"
晚上六点,霍承业拎着公文包出来,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院里临时有局,材料让周岚今晚再过一遍。"
门一关,我抓起外套就跟。
他没去学院。
车子径直开到了江岸的公寓区。
我停在马路对面,看他从后备厢里拎出燕窝、蛋糕,还有一大捧玫瑰。
楼下等着的人,正是白曼。
我到家才刷到学院公示。
新一批教授职称名单,还是没有周岚。
连续第三年。
她的硬条件早就够了,卡住她的,是霍承业的推荐意见。
他给的评语是:尚需沉淀。
可同一天,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把白曼挂名的共一,推上了期刊封面。
现在他拎着蛋糕,给别人庆功去了。
夜风把两个人的声音送过来。
白曼的声音又软又黏。
"你到底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
"急什么,一切有我,亏待不了你和孩子。"
"我当你今晚要在实验室陪他们改材料呢。"
"那种材料有什么好改的。"
霍承业笑了一声。
"周岚那个人,就会守着实验台做苦力,数据放她手里都是浪费。"
"曼曼,你不一样,你有灵气。"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举着手机录音,手抖得厉害。
3
第二天起,我悄悄摸起了实验室的底。
越摸,心越冷。
周岚名下,一作论文是零。
整个实验室的核心方向,从方法到路线,全是她一手搭起来的。
可论文一作,永远是霍承业。
通讯,霍承业。
专利第一发明人,还是霍承业。
她干了八年,职称停在副教授,经费一支笔都动不了。
连她带的两个小研究生,名额都挂在霍承业名下。
中午休息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假装闲聊。
"师姐,你当年那么好的成绩,咋没想着出去看看?"
她拆一次性筷子的手顿了顿。
"咋没想过。"
"MIT的全奖,offer都寄到宿舍了。"
她笑了下,没什么温度。
"那时候实验室刚批下来,老霍说,你走了我就垮了。"
"他说,等项目上了正轨,第一个独立PI就是你。"
"后来呢?"
"后来啊。"
她把饭盒里的鸡腿夹给我。
"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这话就再没人提了。"
"那您就没想过走?"
"想过。"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
"实验室第一台共聚焦,是我跑下来招标的。第一个国自然的本子,是我写的。他现在挂在嘴边的那个方向,最早是我一篇综述里提出来的。"
她数完,自己又乐了。
"数这些干什么,越数越亏心。"
我没敢接话。
"莱莱,别学我。你手里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攥紧了。"
我借口去洗水果,在水房站了很久。
眼泪掉进水槽,冲得干干净净。
下午,霍承业让我去他办公室导答辩的财务附件。
"经费系统开着,你自己上去弄。"
他赶着出门,电脑微信都没退。
我本该只导报表的。
可我看见了左上角没关的聊天窗口。
置顶联系人:曼曼。
我往下翻,手开始抖。
经费管理系统里,每月一笔"技术服务费",八万。
收款方:曼禾科技咨询有限公司。
流水拉了两年,一百六十多万。付款账户我盯了三遍——师姐写本子跑下来的重点项目,经费卡一直攥在霍承业手里。
再往下翻聊天记录。
月子会所,定金八万八,刷的还是这张卡。
高新区的公寓,年租二十万。
还有一辆宝马的首付代付截图。
屏幕上方弹进来一条新消息,备注是"天樾府小王"。
【霍老师,房东点头了,这周就能过户。】
【白小姐的购房材料,您催她赶紧备齐。】
天樾府。
四百万起。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骂周岚跟不上前沿的时候,正拿课题的钱,给别人置房子。
克扣我们的劳务费,每人每月签字领八百,到手二百。
省下来的钱,变成了别人的宝马和江景房。
我把所有页面拍下来,发给唐笑。
我大学睡上铺的姐妹,现在当律师。
她直接回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莱莱,这事得抢时间。"
"等答辩一过,经费到账,署名落定,周岚的东西就彻底洗成别人的了。"
"神仙都要不回来。"
4
唐笑连夜把那家曼禾咨询查了个底掉。
隔天一早,回音就来了。
空壳。
成立了十八个月,没员工,没缴过一笔社保。
挂靠地址是众创空间的一个工位,一天租金十五块。
进项只有一类。
师姐跑下来那个课题里走的"技术服务费"。
花销也只有一类。
转进白曼的个人卡。
三笔,一百六十多万。
"拿你师姐跑下来的课题钱,养外头的人。"
唐笑的声音冷得像冰。
"师德问题,是处分。这个数额,是刑事案件。"
我捏着手机,心脏咚咚直跳。
"先别激动。"
她给我浇了桶冷水。
"经费的事要走审计,流程慢,而且钱出去两年了,追起来费劲。"
"眼下最要命的是答辩。"
"我托人问清楚了,这种重点项目,立项材料里的成果完成人名单,是跟着项目走的。"
"答辩一通过,名单锁死。"
"周岚不在名单上,往后这些成果是谁的,白纸黑字就是谁的。"
"再想翻,比登天还难。"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实验楼一层层的灯。
十年。
周岚把十年搭进去,换来的是名单之外。
更恶心的是,霍承业连她的退路都算好了——名单里没有她,功劳簿上没有她,等她反应过来,一切都合法合规地结束了。
"唐笑。"
"嗯?"
"帮我个忙。"
"霍承业喊了二十年学术道德,我要他倒在自己的讲台上。"
那头静了两秒。
"行。但你得先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
"他准备怎么把周岚踢出局的证据。光有钱的事,打不死他,他可以说是公司行为、是误会。"
"得让所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处心积虑,把给他卖命十年的人生吞活剥的。"
5
周末,机会来了。
学院请霍承业去邻市做项目评审,两天。
他好面子,这种露脸的活儿从不推。
他前脚走,我后脚进了他办公室。
门禁卡是平时帮他取快递配的,他懒得收回去。
按唐笑教的,进门先拍全景,动任何东西之前先拍原位置,方便复原。
电脑里的经费截图、购房记录、答辩名单,我一份份存好。
然后我盯上了办公桌下那个小保险柜。
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连这个都懒得防我们。
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学生,大概连怀疑他的胆子都不配有。
保险柜里有个文件袋。
抽出来第一份,标题就让我血往上涌。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成果权属及署名调整确认书》。
核心专利,第一发明人,由周岚变更为白曼。
两篇在投的顶刊,共一位置,加上白曼。
理由栏写得冠冕堂皇。
【根据实际贡献,经团队协商一致调整。】
协商。
周岚连这份文件的存在都不知道。
第二份更绝。
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
【周岚同志近年主要协助实验室行政事务,未承担实质性科研任务,其不列入成果完成人,完全出于自愿。】
未承担实质性科研任务。
我想起她办公室那盏永远最后熄灭的灯。
想起她熬三个通宵改出来的答辩本子。
四百多次实验,十年。
一句"行政事务"。
最后一份,是《人员岗位调整方案》。
答辩之后,周岚调离科研岗,去学院资料室。
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发挥老同志余热。
我捏着手机的手直发抖。
先把人钉在实验台上榨干。
再一脚踢去看仓库。
一盘棋,人家早就下好了。
就等答辩落子。
拍到一半,办公室的门禁,突然嘀的一声。
开了。
6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复原是来不及了,我抓起手机闪进套间里的样品储藏室。
门刚掩上,霍承业就进来了。
皮鞋声踩在地板上,一步步逼近。
他在打电话,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软。
"你说身上不痛快,我评审一完就往回赶。"
"项链在车上,一会儿拿给你。"
外面响起翻文件的动静。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
"放心,答辩提前了,下周四,专家我都打过招呼。"
"答辩一过,经费到账,二组拆出来给你带。"
"'清源'的牌子接着用,这名字起得是好。"
我死死咬住手背。
清源。
这个名字是周岚起的。
实验室挂牌那天她说的,清源,正本清源,做干净的学问。
现在他要连牌子一起送人。
霍承业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娃的名字,我也琢磨好了。"
"霍望舒,响亮吧?"
"周岚当年没保住的那胎,预备叫的就是这个。"
我眼前一黑。
望舒。
这个名字,周岚只提过一次。
她来实验室第三年,怀过孕,孩子是她当时男朋友的。
七周的时候,正赶上重点项目结题。
霍承业一天三个电话催方案,她熬了四个通宵,累到流产。
男朋友从外地赶来,在病房里跟她大吵一架,散了。
她还没出院,霍承业就把结题材料送到了床头,让她养好就赶紧回来。
后来我陪她复查,她在医院走廊里小声说,娃的名字她早早起好了,望舒,月亮的意思。
说完她眼圈就红了,从此绝口不提。
这话,霍承业在病房门口听见过一耳朵。
他记到今天。
记的不是亏欠。
是这个名字好听,浪费了可惜。
他轻飘飘一句话,转手安到了别人孩子的头上。
"等娃落了地,该有的仪式我补给你。"
"我说了要给你的,跑不了。"
皮鞋声消失了。
我又数了六百个数,才敢推门。
后背冰凉,心口却像有把火在烧。
我把录音连着照片一并传给唐笑。
她回得很快。
【全齐了。稳了。】
我刚溜出办公楼,身后有人叫我。
膝盖一软,差点坐地上。
回头。
是周岚,抱着一摞文献回来加班。
她看看我,又看看办公楼。
"莱莱?你怎么从霍老师办公室那边出来?"
"我……帮老师拷个材料。"
她没追问,反而皱眉看我。
"你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有难事别自己扛,师姐还在呢。"
路灯下,她眼睛亮亮的,全是担心。
我鼻子一酸。
"师姐,陪我去个地方。"
她愣住:"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7
车开到江岸公寓楼下。
周岚还笑着:"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哪儿?"
我不敢看她。
"师姐,马上你就明白了。"
她没再问,转头看窗外。
梧桐树底下,霍承业正给白曼拢围巾。
那份细心,我在他身上从没见过。
白曼捧着杯热饮,另一只手撑着腰。
周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那丫头,是他新带的硕士吧。"
"嗯。"
"有身子了?"
"……嗯。"
"孩子,是他的?"
我答不上来。
只能把手机递过去,产检单、照片、流水,一样一样翻给她看。
最后,是那段录音。
霍承业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来。
"周岚那个人,就会守着实验台做苦力……"
她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等那三个字钻进耳朵,她一下合上了眼。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她垂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还记得这个名字。"
"他连这个,都要拿走。"
没有嚎啕大哭。
肩头却一下一下地抖。
我胸口堵得生疼。
"师姐,怪我,不该让你这么没准备——"
她摇头。
过了好半天,从包里摸出纸巾,把脸擦干。
"莱莱,这怪不到你头上。"
"要怪,怪我自己。"
"早几年我以为,东西做出来,实验室立起来,就是我的底气。"
"现在才看明白,在他眼里,我跟那台共聚焦没有区别。"
"都是耗材。"
她转过来看我,眼圈通红,人却冷静得吓人。
"答辩提前到下周四了,是吧。"
"对。"
"署名确认书,他也备好了。"
我把保险柜里那几份文件的照片给她看。
她一页页看完,把手机递还给我。
"说吧,咱们怎么打这一仗。"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崩溃,会冲下车去撕。
她没有。
她腰背挺得笔直,像刚从泥里爬出来,拍掉了身上的土。
半个钟头后,我们坐在唐笑的律所。
唐笑看完材料,直接列清单。
"第一,实验记录本、原始数据,明天全部做时间戳存证,公证处同步办。"
"第二,投稿系统邮件、实验日志全部导出,证明成果的真实归属。"
"第三,基金委监督委员会、学校纪委,实名举报,时间掐在答辩前。"
"第四,经费流水交审计,咬住不放。"
周岚听得极认真,拿笔一条条记。
唐笑忍不住笑:"师姐,听说您当年也是发顶刊的人?"
周岚低头笑了笑。
"老本行了。"
"搁下好多年了。"
她停了停。
"但手还没生。"
那一瞬间,坐在我对面的,不是办公室里那个好说话的大师姐。
是那个拿过MIT全奖offer的姑娘。
8
第二天晚上,霍承业回来开组会。
散会后,周岚主动留了下来。
我在门外,听得手心冒汗。
"老霍,我想通了。"
"我这个岁数,冲劲也没了。"
"署名的事,你安排吧,年轻人确实需要机会。"
"就是答辩那天,我想去现场听听。十年了,善始善终。"
霍承业静了两秒。
然后笑出声。
"你能想通,太好了。"
"放心,实验室不会亏待你的。"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压都压不住。
当天夜里十一点,唐笑一个电话追过来,语气急得要命。
"莱莱,坏了。"
"答辩又挪前了。"
"不是周四。改周二,早上九点。"
我脑袋轰的一下。
"为什么又提前?"
"不好说。白曼快生了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
"他嗅到味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保险柜。
那天我走得太急,文件袋的顺序,好像没复原。
"存证呢?"
"最快下周三出证。"
"来不及。"
差一天。
就差一天。
答辩一通过,名单锁死,周岚十年的心血,就光明正大改姓了。
"硬拦不行。"
唐笑的声音发紧。
"他会换材料、改说法,还会连夜删数据。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死结。
后半夜两点,周岚来敲我宿舍的门。
她手里端着杯蜂蜜水,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脑后。
"别熬了。"
"下周二,照常答辩。"
"师姐!"
"先听我说。"
她坐下,压着嗓子开口。
"答辩通不过,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当着全体评审专家的面,让那些数据替他背书。"
"可他忘了,那四百多次实验,是我做的。"
"每一页PPT,每一个数,都是我给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他敢站上去讲。"
"我就敢站上去问。"
电话还没挂,唐笑在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行。这叫瓮中捉鳖。"
"答辩全程录像,专家全程在席。"
"他从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将来都是呈堂证供。"
"我周一一早就蹲公证处,加急加钱,把证逼出来。"
周一晚上十点,唐笑的电话来了。
我从来没听过她那种声音。
"莱莱,出事了。"
"记录本第七册,中间夹了一页打印纸,纸张年份对不上。"
"公证处上周四收的件,封存排队,今天才拆到这一册。"
"公证处要核,证出不来,最快周二下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第七册。
记录本交去做存证,已经好几天了。
有人在那之前,动过她的手稿。
"是冲我们来的。"
唐笑一字一顿。
"他已经动手了。"
"师姐那边,知道吗?"
"我先给她去的电话。"
唐笑停了停。
"她就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就去敲对门。
周岚的宿舍,床是空的。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我去实验室了,别跟来。】
那一夜,我给她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没人接。
第二天,八点四十,国际会议中心门口。
霍承业立在台阶高处,西装革履,笑得春风满面。
周岚已经到了,正在签到台前签字。
我冲过去,嗓子发干。
"师姐,证没出来,今天不能硬碰——"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莱莱。"
"证,是后面给他定罪用的。"
"今天这场,我用不着它。"
她理了理袖口,转身往里走。
霍承业回头看见她,亲热地招手。
"周老师,就等你了。"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手机在这时震了。
唐笑的消息。
【证最快中午!拦住她,千万别让她先开口!】
我抬头。
会场里,掌声已经响起来了。
9
九点差五分。
会场里坐满了人。
我坐在后排,手心里全是汗。
唐笑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八点五十。
【监督组的人我亲自去接,稳住。】
周岚坐在第一排,背影笔直。
台上,霍承业正跟评审组长寒暄,谈笑风生。
九点整,答辩开始。
霍承业站上讲台,意气风发。
"各位专家,'清源'项目,我们团队整整攻关了十年。"
PPT一页页翻。
核心数据出来那一刻,我听见前排有评委低声赞叹。
"这套方法学,国际上都是领先的。"
霍承业微笑颔首。
"是我们团队首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坐在台下,看着这个把"团队"两个字嚼得稀烂的男人。
团队。
他嘴里的团队,就是周岚熬夜,他署名;周岚出力,他站台。
提问环节。
评审组长,一位头发花白的院士,推了推眼镜。
"霍老师,数据很亮眼。"
"原始记录和重复性验证,方便展示一下吗?"
霍承业笑容不变。
"当然,我们实验室的管理一向规范——"
"那正好。"
周岚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去。
"霍老师,把原始记录本,请出来给各位专家看看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
"周岚,这是答辩现场,你干什么?"
只僵了一秒。
他忽然叹了口气,转向评审席,一脸痛心。
"各位专家,家丑,本不该拿到这个场合说。"
"这位周老师,昨天深夜潜入实验室,拷贝数据,被监控拍了个正着。"
投影一闪,跳出一张监控截图。
深夜的实验室,一个熟悉的背影,俯在电脑前。
是周岚。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截图是真的。
昨夜她确实去了实验室。
他把她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
"她职称八年没动,对我有怨气,我理解。"
霍承业的声音,沉痛得像真的一样。
"可偷数据、搅黄答辩,这是要毁全组十几号学生的饭碗!"
台下瞬间嗡嗡起来。
"怪不得她最近总最后一个走……"
"平时看着最老实,心思这么深?"
窃窃私语,一句一句,全往她身上扎。
评审组长皱起眉。
"这位老师,请你先回避,不要影响答辩秩序。"
两个会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岚的胳膊。
她没挣扎。
我看着她被往外拖,指甲掐进掌心。
唐笑没到,监督组没到。
现在冲出去,只是多一个被拖走的人。
周岚被架到门口。
她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
全场都以为,她要喊冤。
她没有。
她看着台上的霍承业,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霍承业。"
"望舒的出生证,爹那一栏,你敢落笔吗?"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没人听懂这句话。
只有霍承业听懂了。
他端着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