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酆绫音。
按话本里的说法,我投胎的技术大概能排进六界前三。
我爹是幽冥执掌者酆都大帝,一掌能拍碎九幽恶障。
我哥是阴司第一修罗判官,掌管生死簿,谁敢多看我一眼,他就敢给人添寿减阳。
我姐手握十万修罗阴兵,提着两柄四十米长的大砍刀,巡视忘川时,恶鬼连水花都不敢溅半点。
但很遗憾,我是个废物。
在地府,上至八百岁的老鬼差,下至刚断奶的幽冥犬,都会点一手绿油油的鬼火,用来夜间照明。
而我十六岁那年耗尽灵力,掌心里只冒出一缕头发丝般粗细的黑烟,呛得三位判官咳了半天。
自那以后,全家统一了说法。
音音生来金贵,不需要打架,负责吃点心和睡懒觉就好。
我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整个幽冥最大的米虫。
直到这一天,我蹲在忘川河畔捞河灯,吃着孟婆新研制的桂花红豆糕。
天界来了三千银甲神卫。
仙舟甲板上,站着九重天最尊贵的圣女——姬太微。
她当着我的面,把一个救人溺死的小女鬼封进了镇魂灯。
又用锁魂链穿过我的琵琶骨,将我吊上天界净魂台。
虽然我是个连鬼火都点不亮的废柴公主。
好歹也是个公主啊!
......
“下方何人?”姬太微身旁的仙官声如惊雷。
我嘴里还塞着半块红豆糕,含糊不清地抬起头:
“瞎吗?忘川河边吃早点的,总不能是你们九重天下来要饭的神仙吧?”
仙官脸色一僵,勃然大怒:
“放肆!圣女座前,安敢口出秽言!交出你身后的溺死怨魂,否则治你阻碍天道之罪!”
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缩着一个刚从凡间落水而死的小女孩魂魄。
她浑身湿漉漉的,神智还没完全恢复,正抓着我的裙摆发抖。
“你们天界抓恶鬼抓出幻觉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冷笑道:
“这小姑娘生前救同村落水的小童,力竭溺毙,阴司功德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下一世是要投大富大贵之家的。
你管这叫怨魂?你们天界评判恶鬼的标准,是看谁长得比较好抓吗?”
姬太微眉头微蹙,声音冰冷圣洁:
“凡溺死之人,死前皆生大怖、大怨。若不以镇魂灯洗涤神魂,不出三日必化作索命水鬼。
本圣女拘她,是为救她,亦是为庇佑这忘川两岸的无辜生灵。”
“听听,快听听。”
我转头对身后的小女鬼说:
“这位圣母娘娘不仅能未卜先知,还擅长提前定罪。
按这逻辑,你们天界养了那么些带刀神将,天天杀气腾腾的,是不是也都有杀人嫌疑?
你怎么不先把他们全拴进狗笼子里,免得哪天他们发了疯把九重天给拆了?”
河里的骨鱼受到惊吓,立刻沉入水底。
三千天兵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人敢在姬太微面前这样说话。
姬太微盯着我,眼底的冷意更深。
“小儿放肆,心肠歹毒,果然已被冥府阴煞污了神智。”
姬太微抬起指尖,腰间的锁魂金链发出刺耳的脆响:
“本圣女今日便替你家大人管教管教你。”
“管教我?”我笑了,“姬圣女,我劝你动手前先去奈何桥头称称自己的脸皮有多厚。
地府的事归地府管,你越界抓人,还想管教我?你算哪个茅坑里蹦出来的绿头苍蝇?”
对面的仙官气得脸色发青。
姬太微也不再装出慈悲模样,厉声下令:
“掌嘴!锁了琵琶骨,押回天界受审!”
金色锁魂链朝我缠来。
换作寻常小鬼,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但我好歹是幽冥小公主,怀里还揣着爹爹亲手给我的保命灵犀钟。
我取出小钟,狠狠敲了下去。
按常理,钟声一响,我爹的三千法相、我哥的阴司判官笔、我姐的百万大砍刀,都会立刻撕开虚空赶来。
然而,钟声刚响了半声,姬太微嘴角便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翻掌取出一尊大罗金仙级的封天绝地大阵。
金色罗网从四面升起,将传往幽冥的钟波截断。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谁?”姬太微神色冰冷。
“酆都大帝的小女儿,天生魂魄残缺的废柴。本圣女等的就是你落单的这一刻。拿了你,酆都大帝的业火本源,便不得不交出来!”
锁魂链穿过我的双肩。
剧痛立刻传遍全身,金色神火顺着锁链烧进我的神魂。
我眼前发黑,吐出一口血。
“小姐!”小女鬼哭喊着扑上来,却被仙官一脚踹开,吸进了镇魂灯。
我被锁链吊到半空,冷汗浸透了黑袍。
但我酆绫音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我盯着姬太微,一边咳血,一边笑:
“姬太微……你费这么大周折……抓我一个废物……原来是因为你打不过我爹和我姐啊?堂堂天界圣女,净干些绑票勒索的勾当……”
姬太微眼中杀意暴涨,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耳边一阵发麻。
“嘴贱的东西。”姬太微掐住我的下巴。
“到了天界,本圣女有的是法子治你。”我被吊在天界的净魂台上。
这里是天界行刑的地方,脚下是烈阳罡风,头顶是灭魂天雷。
消息传得很快。
等我恢复一点意识时,净魂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九重天的神仙。
审判席上,司法天神展开一卷长达数丈的金帛,念道:
“幽冥妖女酆绫音,勾结恶鬼,私放九幽厉煞,意图霍乱人间,冲撞圣女法驾,出言亵渎天道!数罪并罚,着剔去神髓,以万雷轰顶之刑,将其神魂炼入镇魂灯,永世焚烧,以儆效尤!”
台下立刻有人叫好。
“杀得好!幽冥这群阴沟里的臭虫,早该清理了!”
“圣女慈悲,除此妖女,真乃六界之福!”
我被镇魔钉穿透四肢,钉在石柱上。
神血沿着石柱往下淌。
我耷拉着脑袋,听完那段罪名,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落在念卷仙官的皂靴上。
仙官尖叫着退开:
“妖女!死到临头,你还敢撒野!”
我艰难地抬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这位神官……你们天界的公文写得可真够烂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编这些谎话,天帝给你们发加班费吗?”
“住口!”姬太微缓步走上高台,头顶圣光万丈。
“酆绫音,到了此时,你还不思悔改?只要你肯当众认罪,写下悔过书,承认幽冥教导无方、罪孽深重,本圣女或可念你年幼无知,留你一具全尸。”
她想拿我当作软肋,当众踩碎幽冥的脸面。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扯动了伤口,我立刻咳出血来。
“留我全尸?姬太微,你是不是出门前把脑子落在瑶池里被锦鲤吃了?”
我一边喘气一边笑,笑声尖锐又讽刺。
“我承认幽冥有罪?承认我爹不该万年来替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废物镇守十八层地狱?
承认我哥不该没日没夜勾魂审罪,好让你们坐在这云端上喝仙酿、吹牛皮?
承认我姐不该带着阴兵在归墟血战,给你们换来这歌舞升平的狗屁太平盛世?”
众仙的脸色变了。
我盯着姬太微,声音沙哑:
“你腰上挂着那么多镇魂灯,里面装的全是含冤屈死之人的魂魄吧?
你用他们的痛苦炼化成你的功德金轮,你晚上睡觉合上眼的时候,听不见几万张嘴贴着你耳朵哭吗?
你穿得这么白,是为了遮你骨子里的腥臭味吗?”
“住嘴!住嘴!”
姬太微终于失去耐心。
她夺过行刑官手里的九天玄雷鞭。
那是专抽神魂的仙器。
一鞭落下,皮肉不会裂开,神魂却会被火烧蚁咬。
第一鞭抽在我胸口。
我忍不住惨叫,身体随之绷紧。
姬太微凑到我耳边,低声道:
“继续骂啊。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你每骂一句,我就抽你十鞭。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玄雷鞭更狠!”
我疼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变形的脸,还是咬着被咬破的嘴唇开口:
“姬……太微……你就这点力气吗?
今早出门……没吃天庭供奉的烂桃子?
抽得……跟给我挠痒痒似的……再用点力啊……你这没吃饭的假菩萨……”鞭影接连落下。
我的神识被一次次打散。
我想起从前受伤时,身边总有人替我挡着。
原来没人护着时,挨打会这么疼。
一鞭落下,我胸前挂着的暖玉裂成了碎片。
那是爹爹在我十岁生辰时,用万年温玉雕成的小猪。
里面封着他的一缕神念,平时一直护着我的神魂。
玉碎之后,白光刚亮起,便被锁魂大阵击散。
爹爹留给我的东西,没了。
袖袋里的半包油纸糖果也被气劲撕开,滚落在地。
那是哥哥熬了七天,用幽冥的甜浆草做出来的糖。
姬太微抬脚踩了上去。
糖果被碾成一团黑黄的烂泥。
“低贱的阴物,也配带上九重天。”姬太微俯视着我。
我盯着地上的糖泥,眼眶终于红了。
身上的伤没有让我掉泪,可那包糖被踩碎时,我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那是我哥怕我吃苦,特意给我做的。
“姬太微……”我低声唤她,声音平静下来。
姬太微冷笑:
“怎么?要求饶了?”
我抬起头,血和泪混在一起。
“我求你……今晚睡觉把脖子洗干净。”
“因为我哪怕化作厉鬼,也要生嚼了你的肉,生饮了你的血,把你的骨头……磨成灰,填进忘川的茅坑里!”
姬太微没有马上杀我。
她把我拖进了天界深处的炼魂深渊。
这里悬着数万盏镇魂灯,每盏灯里都困着一道魂魄。
森白的灯火烧着那些魂魄,灯中的哭声从未停过。
我被锁在深渊中央,四肢被玄铁锁链拉开。
姬太微屏退左右,独自走进灯海。
直到这时,她才收起了平日里的假慈悲。
“很壮观,对不对?”姬太微抚摸着身旁的镇魂灯,灯里的魂魄缩到角落。
姬太微看着那些魂魄,神情逐渐变得兴奋:
“世人都以为我姬太微生来便是仙胎圣体。
谁知道,三万年前,我凡间的全族,都是被一群过境的恶鬼屠戮殆尽的!
我躲在母亲的尸体底下,听着他们啃食我族人骨肉的声音,听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抬起眼皮看她。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所有的亡魂,不管生前是善是恶,都该死!”
姬太微猛地转头,“只要是死人,只要变成了鬼,他们骨子里就藏着恶毒与混乱!
凭什么你们幽冥可以掌握轮回?凭什么要给他们转世投胎的机会?这世间,所有的死者,都该被炼化,被镇压,被彻底抹杀!”
“所以……你就把那些行善积德的普通鬼魂……甚至是刚出生的婴魂……全抓来当灯芯?”我喘息着问。
“那又如何?!”
姬太微冷笑,“只有死人彻底消失,活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天帝默许我这么做,因为这些镇魂灯炼化出的至纯魂力,能帮他稳固九重天的气运,能帮这帮神仙延年益寿!
在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强弱!”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托起我的下巴。
“而你,酆绫音。你以为你只是个不会点鬼火的废物吗?
真是可笑。
酆都大帝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谛听鉴。
你体内封印的,是天地初开时、足以焚尽世间一切因果罪孽的——三千业火本源!”
我怔住了。
我不是个连鬼火都点不出来的废物吗?业火本源竟然是我?
“酆都老儿自私自利,怕你承受不住业火反噬,竟以大神通将你的本源死死封印,宁可让你当一个全六界的笑柄!”
姬太微狞笑起来。
她取出一面布满倒刺的黑镜。
“今日,我便用这剥魂鉴,将你的生魂与那业火本源生生剥离出来!我要用你的业火,点亮这十万镇魂灯,彻底净化整个九幽冥府!”
说完,她把剥魂鉴按在我的天灵盖上。
剧痛立刻贯穿识海。
我的神魂被那面黑镜扯住,像要从身体里撕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在炼魂深渊里反复传开。
剥魂鉴不只撕扯神魂,还在读取我的记忆。
五岁时,我因为学不会引魂诀,蹲在地上哭。
爹爹偷偷离开阎罗殿,用法术变出一只纸鹤哄我开心。
十岁时,恶鬼把我吓哭。
哥哥独自杀穿阴煞鬼域,把鬼王的头颅扔到我脚下:
“以后谁再敢惹你,这就是下场。”
十四岁时,姐姐教我骑幽冥战马。
我摔破膝盖,她蹲在地上替我吹伤口,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不要!”我拼命挣扎,“姬太微!把手拿开!把你的脏手拿开!不要碰我的记忆!滚开啊啊啊!”
“多么感人的亲情啊。”
姬太微嘲弄地笑着,加大灵力。
“可惜,马上就全没了。神魂剥离之后,你会彻底沦为一盏没有神智的灯芯,亲手烧死你最爱的爹爹、哥哥和姐姐!”
“滚!滚开!”
我护住那些记忆。
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我是酆绫音,是幽冥的小公主。
我有最好的爹爹,最护短的哥哥,最威风的姐姐。
如果连他们都忘了,我还剩下什么?
我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碎裂。
神魂被撕成两半,一半被剥魂鉴拉走,另一半卡在身体里。
在极度的疼痛里,心脏深处那缕被我当成黑烟的东西,终于晃动了一下。
三天后,天界天门处传来战鼓声。
“咚!咚!咚!咚!”
那是幽冥的九幽战鼓,只有灭界之战才会敲响。
炼魂深渊里,我已经被剥魂鉴折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姬太微剥走了我左半边神魂。
那一缕魂魄被她封进黑色灯盏,悬在我面前反复灼烧。
第二天,她开始剥我的记忆。
爹爹抱着我哄睡的画面,哥哥替我挡下恶鬼利爪的画面,姐姐背着我走过忘川的画面,全被她一段段抽出来。
第三天,我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琵琶骨被两根倒刺锁链穿透,四肢筋脉寸寸断裂。
我的喉咙早已喊哑,只要稍微动一下,便有无数细小的魂针扎进识海。
姬太微却不肯让我昏过去。
每当我即将失去意识,她便用冰冷的神力灌入我的魂魄,把我硬生生疼醒。
“酆绫音,睁开眼睛。”
她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向炼魂池。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家人吗?等你的魂魄被剥干净,我就用你的业火烧了幽冥。
到时候,你可以亲眼看着酆都大帝、修罗判官和十万阴兵一起魂飞魄散。”
我费力抬起眼皮,冲她笑了一下。
“那你……最好把我留久一点。”
“怎么?”
“我怕你死得太早,看不见自己是怎么遭报应的。”
姬太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抬手抓住剥魂鉴,猛地向外一扯。
我体内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
魂魄断裂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我的视线一片血红,连神识都开始溃散。
就在这时,天界天门处传来战鼓声。
“咚!”
炼魂深渊的灯火齐齐摇晃。
“咚!”
镇魂灯中的亡魂同时发出悲鸣。
“咚!”
整座天界的护界阵法开始震动。
“咚!”
一道黑色裂缝从南天门外蔓延而来,像是有人用利刃劈开了天穹。
那是幽冥的九幽战鼓。
爹爹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