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庆第一天,家族群炸了。
”明天我请大家吃烤全羊,都来啊!”
舅妈说完这句话,下面刷了满屏的大拇指。
”烤全羊?我从没吃过呢。”
”咱们这么多人,得多大一只羊啊。”
”还是雪若大方啊!”
群消息翻得飞快,我盯着那行字。
”舅妈,你不是吃素吗?怎么突然开始吃肉了?”
舅妈回得轻飘飘。
”想开了。吃素没用,就是白遭罪,人还是得吃肉。”
”那些年是我钻牛角尖,苦了自己,也苦了家里人。”
群里的亲戚们纷纷夸她终于想通了,我却开始后背冒汗。
舅妈吃素吃了二十年。
我煮泡面,加了个鸡蛋。
她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玻璃。
”璇儿,那是个生命,你怎么能把它放进开水里煮?”
我妈炖了锅排骨汤,她一进门就捂住鼻子。
”姐,你这屋子里全是尸体的味道。”
我喝牛奶,她看见了,在家族群里发了三天动物被虐待的视频。
”牛奶里有血,有脓,有母牛的眼泪。”
表弟从出生到十五岁,一口肉没碰过。
身高不到一米六,走一步喘三下。
舅妈脸上却全是骄傲。
”我们家小宇干净,身体里没有半点杀业。”
舅舅在工地干力气活,照样不许碰荤腥。
一个月晕倒三回,气血虚的头发全掉光了。
就这样一个把食素刻进骨子里的人。
突然要请全家吃烤全羊?
我不信。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舅妈在群里@了我们一家。
”姐、姐夫,还有璇儿,都得来啊!舅妈给你烤大羊腿!”
我妈连回三个好。
”雪若终于想通了,太好了,我早就说吃素会把身体都吃垮了。”
我爸发了个大拇指,说一定到。
我发了消息。
”舅妈,烤全羊是哪家店?”
她秒回,发来一个定位。
市中心最贵的那家烤全羊,人均一千往上,包间图片富丽堂皇,要提前三天订。
店开了快十年,资质齐全,卫生评级是A。
菜单上写的是内蒙草地羊,现杀现烤,来源可查,全程透明。
店没问题,肉也没问题。
我给舅舅发去私信。
”舅妈最近有什么反常?”
舅舅回得很快:”没有啊,挺正常的。”
”她最近心情很好,整天乐呵呵的。”
我握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人坚持了二十年食素的人,在没有遭遇任何打击的情况下,会突然信仰崩塌?
一个把每一口肉都当成罪过的人,会兴高采烈的请十几个人吃人均一千的烤全羊?
群里,舅妈发了个接龙。
”来来来,明天能到的都把人数报一下,我好跟店里确认!”
二姨一家三口,小姑一家四口,大伯一家五口。
接龙的速度很快。
我妈刚要填,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接。”
”这顿饭有问题。”
我妈愣了:”有啥问题?你舅妈难得大方一回。”
我爸也劝:”就是啊,人家好心请客,咱们不去多不好。”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没人信。
我打开手机,买了一家三口的机票。
明天早上六点,飞三亚。
然后截了张图,发进群里。
”不好意思舅妈,太不巧了,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坐飞机出去旅游,这顿先不吃了,下回吧。”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舅妈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来。
”什么意思?我请你吃饭,你跟我说去旅游?”
”我辛辛苦苦张罗这一顿,就你们一家不来,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机票什么时候不能买,非得赶在我请客这天走?”
”你们一家三口就这么金贵?我请不动你们了是吧?”
我妈急了,抢过手机想回复。
我把手机拿回来,直接退群。
又夺过我爸妈的手机,照样退群。
爸妈气得拍大腿,我态度坚定。
”爸妈,听我的。”
话毕,我开始订酒店,找接机,一样样安排下去。
凌晨三点。
门忽然被咚咚砸响。
舅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舅舅。
她一步跨进来,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姐,姐夫,这么早就要走啊?”
”急什么嘛,那家烤羊请的内蒙古的师傅,非常正宗,先吃了再走,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我妈张了张嘴,被我抢了先。
”舅妈,飞机不等人。六点的航班,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舅妈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那舅妈送你们去机场,你舅舅开车来的,顺路,一点都不麻烦。”
我拒绝。
”不用了,网约车已经到楼下了。”
她的笑挂不住了,阴沉的看着我。
”璇儿,你什么意思?”
”车都不让舅妈送,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笑了一下。
”没有,只是提前安排好了,改起来麻烦。”
舅妈松开我妈的胳膊,换了个语气。
”那你们走了,家里没人看,钥匙给舅妈一把,我过来帮你们浇浇花、开窗通通风。”
”不用,我们就出去六天,七号就回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
”那也是小一周了,花不浇水不行,都是自家人,你信不过舅妈?”
我没回避,脸上依旧带着笑。
”不用,舅妈。”
气氛猛地僵住。
爸妈尴尬的面面相觑。
”那个,雪若,确实不用了。”
”对对,几棵花而已。”
舅妈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那你们把你们的户口本给我,还有身份证也拍照发给我。”
”村里年底要统计人口,我帮你们报上去。”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用了,我们自己报。”
舅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
”你们去吧。回头家里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她拽着舅舅扭头就走。
我抓起行李,推着爸妈。
”快走。”
上车,到机场,起飞。
落地三亚后,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当天晚上,小姑发来一条视频。
烤全羊端上桌,金黄酥脆,油光锃亮。
二伯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冲镜头喊:”国庆快乐!”
舅妈站在主位旁边,对着镜头笑。
”大家都吃好喝好啊,今天这羊,是我专门订的,内蒙草地羊,现杀现烤。”
她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可惜璇儿一家没来,这好肉啊,没口福。”
二姨接了一句。
”人家现在有出息了,有钱,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亲戚。”
小舅帮腔。
”是啊,坐飞机去三亚旅游的人,跟咱们不是一个层次了。”
”咱们配不上跟人家一桌吃饭。”
一句接一句,全往我们一家身上招呼。
我妈坐在我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璇儿,你看,他们都这么说咱们了。”
”是不是我们真不该走,把人都得罪光了。”
我爸点开视频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要不咱们提前回去吧,别闹得太难看。回去请你舅妈吃顿饭,赔个不是。”
我没接话,往家里物业打电话,问有没有人打着是我们亲戚的名号过来。
物业说没有。
我又托朋友,去餐厅偷拍几张照片给我。
照片跟小姑发来的视频完全对得上。
他们真的在吃烤全羊。
我还是不放心。
去查那家烤全羊店的后台信息,大众点评的评论图、小红书的打卡笔记。
店正常,肉正常,订位正常。
舅妈的朋友圈把从前宣传的素食主义全部删掉,最新一条是与国同庆的全家福。
舅舅的工地没出事,表弟的学校也一切如常。
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动摇了。
也许她就是突然想开了,觉得自己苦了这么多年,想补偿家里人一顿好的。
是我太阴暗,把亲近的人想得那么不堪。
很快到了十月七号,返程。
飞机落地,我关闭飞行模式。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手机像被电击了一样开始疯狂震动。
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的、我爸的、我妈的,三部手机同时在响。
一个归属地显示本市的座机号打了进来。
我接通,对面语气严厉的可怕。
”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请你和你的父母立刻到公安局配合调查!”
听见”公安局”三个字,爸妈的脸刷地白了。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心跳猛地加速。
出事了。
我的预感没有错,真的出事了!
我来不及废话,带着爸妈打车直奔公安局。
路上,微信消息一条一条的弹出来。
小姑,二叔,堂姐,每一个人都在哭。
”林璇,你赶紧回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你跟李雪若那个贱人是一伙的!”
”璇儿,我完了,我活不下去了!!!”
车子停在警局门口,我跟爸妈冲了进去。
十几个亲戚蹲在走廊,脸色苍白,手脚发抖。
我妈扑过去抓住小姑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姑嘴唇颤抖着,猛地哭了出来。
”李雪若跑了!她骗了我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