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瑜脸上的笑,彻底凝固了。
“斯年……买的?”
周婉瑜拿起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顶级的料子,指尖触感丝滑。
可她眼里的困惑,却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自己那个儿子什么德性,她不清楚?
别说给姑娘买衣服了,就是家里来了女客,他多看一眼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今天这是怎么了?
吴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献媚和喜悦。
“可不是嘛!夫人您是没瞧见,咱们陆团长,今天在百货大楼里,那叫一个威风!”
“售货员刚把衣服拿出来,团长就那么一指,‘这件,这件,还有那件,全包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吴婶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衣服是买给她的一样,声音都高了八度。
“哎哟喂,我就说嘛,咱们团长就是典型的外冷内热!”
听到这,周婉瑜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打量着沈清梨,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满意。
自己那个石头疙瘩一样的儿子,终于被这小狐狸给捂热了?
还知道用这种笨拙又霸道的方式,来哄闹别扭的小姑娘?
这进展,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怕是恨不得我立刻从这栋房子里蒸发。】
沈清梨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不能让这个可笑的误会继续下去,这不仅仅是丢脸,更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周阿姨。”
沈清梨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无波无澜,直直地迎上周婉瑜的视线。
“陆团长给我买衣服,不是因为别的。”
她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客厅里粉饰太平的暖意。
“只是希望我能穿着体面点,尽快找到工作,好早日从陆家搬出去。”
“……”
吴婶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彻底僵住了。
周婉瑜刚要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沈清梨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我毕竟姓沈,不姓陆,总住在别人家里,也不像话。”
沈清梨微微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他说过,买这些衣服的钱,是他……借给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被现实打磨后的疲惫和坦然。
“等我以后找到工作,发了工资,要把这笔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婶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好几个耳光。
她刚才说得有多起劲,现在就有多难堪。
周婉瑜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欣慰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定格成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羞耻的铁青。
她手里那件柔软的连衣裙,此刻仿佛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立刻甩出去。
丢人!
太丢人了!
她陆家的儿子,一个堂堂的团级军官,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竟然能对一个寄住在自己家里、无依无靠的孤女,说出如此刻薄、如此没有分寸的话!
【其实他说的没错。】
【我本就不该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欠的,总是要还的。】
沈清梨心里默默想着,她确实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众人惊得一哆嗦,齐齐抬头看去。
陆振国拄着他的红木拐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手里的拐杖,正重重地跺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又在那里听了多久。
“混账东西!”
老爷子雷霆般的怒喝,像是平地惊雷,在整个客厅炸响。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桌上那三件崭新漂亮的衣服,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们陆家的家风,就这样被这个混账孙子败坏的!”
“当年若不是老沈将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把半个窝窝头分给我时,他有没有问过我陆振国,以后要不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我陆振国戎马一生,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仗势欺人、逼人为难的龌龊事!”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用这种话来戳人家的心窝子!他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他手底下的兵就是这么带的?!”
老爷子的骂声,字字如刀,句句如鞭,狠狠抽在周婉瑜的脸上。
她作为母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婶更是吓得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这滔天的怒火中,沈清梨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迎着老爷子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被欺负的委屈和泪水,反而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爷爷,您别为我生气。”
她一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能不生气吗!”陆振国瞪着她,吼声震天响,“丫头,你别怕!这家里,有我给你做主!那个混账小子要是敢让你搬出去,我先打断他的腿!”
谁知,沈清梨却轻轻摇了摇头。
“爷爷,我觉得……陆团长说得对。”
“什么?!”
这下,不止陆振国,连周婉瑜都震惊地看向她。
“我本来就是寄住在陆家。吃你们的,用你们的,这本身就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沈清梨的语气坦荡得让人心头发酸。
“有骨气的人,本就不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施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狐狸眼,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所以,陆团长今天的话,不是羞辱,是提醒。”
“他提醒我,是时候该独立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硬生生把一场令人难堪的家庭矛盾,扭转成了她个人励志的开端宣言。
周婉瑜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翻江倒海。
她以为沈清梨会哭,会闹,会借着老爷子的势,让陆斯年下不来台。
可她没有。
她没有利用长辈的愧疚为自己谋取任何便利,反而将那把插在她心口的刀,亲手拔了出来,平静地告诉所有人——
这把刀,为她指明了未来的路。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哪里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陆振国也愣住了,满腔的怒火,被她这番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看着沈清梨那张写满倔强和认真的小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些明明还是半大孩子,却已经扛起枪、眼神坚毅的年轻战士。
“清梨,”周婉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歉意,“这件事,是斯年他……”
“周阿姨,我没有怪他。”
沈清梨摇摇头,甚至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也想把账算清楚。”
她平静地回答。
“这三件衣服,还有之后在陆家这段时间的食宿费用。”
“我都会一笔一笔,记下来。”
“等我挣了钱,一定会一分一厘地还清。”
她不要陆家的人情,她只要平等的债务关系。
陆老爷子和周婉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
“咔哒。”
大门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响。
玄关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